跑滴滴满一个月,收入终于到账了。这个月我跑了25天,每天平均10个小时以上,流水看着挺唬人,可一扣平台抽成、油费、保养费,到手那点钱,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烟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
四千二百一十六块。
我把那个数看了三遍,没错,就是四千二。平台流水其实有一万三出头,听着还行,可抽成先拿走快三千。油钱这个月加了我两千八,车子跑得多,保养又提前做了一次,四百多。洗车、停车、偶尔在路边买个煎饼垫肚子,林林总总也小几百。
说实话,跑之前我压根没细算过这笔账。
那会儿刚把车贷还完,手里松快了一点,听人说跑网约车自由,想跑就跑。真干上了才知道,自由是自由,就是自由得你不敢歇。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才收,赶上晚高峰愿意多耗一会儿,到家就快十点了。
头一个礼拜我劲头足。第一单接了个去高铁站的,乘客一路没说话,下车还给了个好评,我心里挺美。后来啥人都碰上了。有让我在小区门口等十几分钟的,一上车嫌我空调开得不够凉;有道儿不熟让我绕一圈的,到地方又说比平时贵了,我解释半天,人家甩一句“你们这行就是坑”。
我不爱跟人吵。方向盘一打,下一单。
中午吃饭最没谱。有时候单子连着来,就路边停一会儿,啃两口早上带的凉包子。有回在商场地下车库等单,靠着座椅眯了二十分钟,一睁眼脖子硬得转不动。
我媳妇问过我,一天到晚坐车里,累不累。
我说还行。
她没再问。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把我那双开车穿的运动鞋拎到阳台上,拿旧牙刷一下一下刷鞋底。鞋垫子抽出来搭在栏杆上,黑得跟墨汁似的。那会儿我没吭声,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这个月十五号那天,我拉了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吧,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我下车帮她开的门。她说去儿子家,路不远,堵了半个多钟头,她也不急,跟我唠她儿子买房的事,说还贷不容易。到地方她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要给我现金。我说阿姨手机上付就行,她说不会弄那玩意儿。
我给她扫的车牌,让她儿子下来付。她到楼底下站住了,回头冲我摆摆手,塑料袋里的橘子露出半个来。
那单我记不太清是多少钱了,反正不多。
可那天收工回家,我坐在车里没急着上楼。翻出这个月的流水一笔一笔往纸上列,平台抽多少、油费多少,拿笔划拉着算。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到后面我自己都想笑。
我媳妇下来倒垃圾,看见车还停那儿,敲了敲玻璃。
“干啥呢?”
“算账。”
她拉开副驾门坐进来,瞅了一眼我手里那张纸,啥也没说。半天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扔到中控台上。
“明天中午别啃包子了,找个热乎的吃。”
我没拿那钱。她下车了,钱还在那儿搁着。
后来我把它压在了遮阳板后面,一直没动。
今早我又出车了,太阳还没全出来,高架上已经是一排尾灯。候客的时候我翻了翻手机,那四千二还在余额里躺着。我想了想,给我妈转了一千。没多会儿电话就打过来了,问我是不是涨工资了。
我说没有,这个月活儿多点。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你别太熬了。
我说知道。
挂了电话,接单的提示音就响了。我放下手机,挂挡,松手刹。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我忽然想起来,这个月好像还没在家正经吃过一顿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