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公公没了,才七十岁,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就是吃了一根油条和一杯豆浆。
公公在我家住了六年。每天五点半起床,先把院子扫一遍,再把我头天换下的鞋刷了。我拦过,他说闲着骨头疼。退休金四千二,每月一到账就转给我三千,说给孙女攒着。我老公那会儿还笑,说爸你这是交伙食费啊,公公就嘿嘿乐,说交得值。
豆浆是我一早自己打的。黄豆头天晚上泡上,今早五点半机器响的,公公还嫌我放糖少。油条是楼下老李摊上买的,三根,我一根,公公两根。他吃得挺香,蘸着豆浆,还跟我说今天这豆子磨得细。
七点二十,他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头一歪。我喊了两声没应,过去扶,人已经软了。120来的时候说心梗,人没了。
老公从单位赶回来,进门第一句:“你怎么不劝着他爸?高血压还吃油条。”
我愣在那儿。豆浆是我打的,油条是我买的,可我没往他嘴里塞啊。
下午大姑姐来了,鞋都没换,冲进客厅就指我:“你安的什么心?我爸高血压多少年了,你不知道?油条那东西是给他吃的?”
我说:“姐,我也吃了,我哪知道他——”
“你当然没事!你年轻!我爸七十了!”她嗓子都劈了,“你就是嫌他吃得多,想早点打发他走!”
这话扎人。我声音也上来了:“我嫌他吃得多?他退休金一月给我三千,我图他走?我图他这三千我伺候六年?”
大姑姐冷笑:“那可说不好,老人走了房子不就归你们了?”
我气得手抖:“房子是爸的名,我啥时候提过房子?六年了,他住院我陪床,他便秘我用手抠,你一个月来一趟拎箱奶就走,这会儿你孝心来了?”
她抄起茶几上那半根油条举到我脸前:“就这!就是你害的!”
我一把打掉:“你爸自己伸手拿的!我还能从他嘴里夺?我不给他吃,回头你又说我虐待他!”
老公站旁边不吭声。我看着他,他别过脸去。
晚上人散了,厨房剩半锅豆浆。我端起来想倒,手停在半空。这豆子是昨晚我跟公公一起泡的,他说多放点,明天早上香。
我蹲在地上哭了一场。说不上委屈谁,就是觉得,六年了,我连一根油条都担不起。
后半夜我没睡。把公公那屋收拾了,枕头底下压着个信封,里面三千块钱,一张纸条写着“下月伙食”。我捏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豆浆热了。老公起来看见,皱着眉:“你还喝这个?”
我没理他,盛了两碗。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搁对面。
老公盯着那碗:“给谁?”
我说:“爸的。他每天坐这儿。”
他脸一下白了。我没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糖确实放少了,跟爸说的一样。
老公站了半天,没动那碗。最后他拉开椅子坐下了,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低着头,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到碗底,他拿筷子头在碗沿上磕了两下,那是公公每回喝完豆浆的习惯。
我起来又去泡黄豆。明天早上,还得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