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登上皇位,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把朝廷变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净身所"。
这不是夸张。《十国春秋》后主本纪里写得清清楚楚:刘鋹"以群臣自有家室,顾子孙不能尽忠,惟宦者亲近可任,至群臣欲进用者俱自阉,然后用"。
翻成大白话——他觉得有老婆孩子的人,心思总在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上,靠不住;只有宦官,孤家寡人,才真心向着皇帝。所以想在南汉谋个一官半职,先净身,再上岗。
这道规矩一落地,南汉的宫廷就彻底变了味。
很多人以为刘鋹这套是他自己灵机一动搞出来的。其实不然。
南汉宦官政治,根子在他父亲和祖父那一辈就埋下了。
南汉的开国脉络,起于岭南地方豪强刘谦、刘隐父子。这俩人出身边陲,在中原士人眼里就是"文化弱势",所以早期跟岭南本地士人拼命合作,靠士人撑门面。等刘龚(刘岩)正式建国称帝,这个问题仍没解决——凭什么服众?他的权力合法性始终虚得很,一直找不到底气。
慢慢地,刘龚开始转向,用宦官来制衡那帮看他不顺眼的士人。等到刘晟(刘鋹的父亲)继位,宦官在他摆脱内忧外患的过程中出了大力气,真正成了皇权的柱石。宦官政治在刘晟手里定型,士人在南汉的权力结构里越来越边缘。
刘鋹接手的,就是这么一副牌。
他不是开创者,他只是把这套逻辑推到了极致。宦官到底多了多少?《十国春秋》给出的数字是"中官至七千余",另有一说"近二万人",两个数字差距悬殊,史书自注"一云近二万人",争议至今未解,但即便取保守数字,七千余名宦官充斥朝堂,在五代十国的割据小国里也是绝无仅有的景象。宦官里加封三公、三师的,"不一而足"。
宦官多了,核心权力落在谁手里?
刘鋹亲政之后,把军国大事几乎全交给了两个人:内大师龚澄枢和宦官陈延寿。《十国春秋》原话是"军国事俱取决焉",意思是龚澄枢说了算。
龚澄枢是怎么爬到这个位置的?靠的是一步一步铲人。
刘鋹即位初年,中书舍人钟允章曾是他父亲的旧臣,很得信任,请求诛杀几个扰乱法纪的人,想替新君正一正风气。宦官们闻风,当然不高兴。很快,宦官许彦真上报钟允章"谋反",龚澄枢出来作证,刘鋹杀了钟允章,连他两个儿子也没放过。
就这样,敢开口说话的士人,一个一个被修理掉了。
但这还不是最荒唐的部分。
陈延寿给宫里又引进了一个新人物——女巫樊胡子。此人自称"玉皇降于胡子身",就是玉皇大帝附体了。刘鋹听说之后,真信了。他在内殿专门挂起帐幄,摆满宝贝,让樊胡子戴上道士的远游冠,穿上紫色霞裾,坐在帐子里"宣祸福"。叫刘鋹什么?叫"太子皇帝"。
国家大事,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刘鋹就去问女巫。
樊胡子生意做得很溜,转头告诉刘鋹:龚澄枢、陈延寿、卢琼仙这几个人,都是上天派来辅佐太子皇帝的,不能轻易得罪。几个宦官和才人争着巴结这位女巫,宫廷权力就这样在太监和巫婆之间转来转去,台省的文官"仅充员而已,机密事多不与",坐着空架子,有职无权。
至于刘鋹本人,他自称"萧闲大夫",整日和宫里的波斯女"日淫戏后宫","不复出省事"。
问题是,宦官政治有一个内在的悖论,刘鋹从来没想明白。
宦官之所以"可信",在刘鋹的逻辑里,是因为他们没有家室、没有后代,没有别的退路,只能跟着皇帝干。但这个逻辑有个漏洞:正因为宦官在皇帝之外别无依靠,他们对皇权的把控欲反而比普通臣子更强,更容易形成独大之势。
龚澄枢后来的绰号,早已被当时的人说破了——"灭刘氏者龚也",这话留在了史书里。宁波财经学院傅绍磊、郑兴华在2024年发表于《唐都学刊》的研究中指出,宦官的崛起推动了南汉士人的政治离心,让有能力的人主动疏远朝廷,为南汉政权的覆灭埋下伏笔。
朝廷没了能打仗的人,也没了能出谋划策的人,剩下的,只有宦官和女巫在宫里争宠。
970年,宋军南下。北宋派出的主将是潘美,兵锋指向广州(南汉称"兴王府")。南汉拿什么抵抗?能用的兵将,要么早被宦官排挤走了,要么本来就没怎么培养过。战局一面倒。
宋军到了广州城外,刘鋹做了最后一件荒唐事:他下令在宫中积薪,准备自焚,烧掉所有宝物,不让宋军得去。结果宦官们不干了——凭什么跟着你一起死?左右人劝住了他,宫室得以保全。
971年,刘鋹出降,五代十国里的南汉,就此落幕。
【主要信源】
吴任臣,《十国春秋》卷六十·后主本纪,清康熙年间刊本,维基文库收录
欧阳修,《新五代史》卷六十五·南汉世家,中华书局点校本
傅绍磊、郑兴华,《"灭刘氏者龚也":南汉宦官政治新探》,《唐都学刊》2024年第40卷第1期
《资治通鉴》相关卷目(南汉灭亡条),司马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