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1年,建康宫殿上,侯景完成了称帝的仪式。国号大汉,年号太始,他甚至给自己追了一个始祖——东汉司徒侯霸。
殿上站着的文武百官,大多低着头走完了仪式。这顶皇冠从戴上到摘下,前后不足一年,552年侯景就在逃亡路上被部下杀死,尸体被百姓哄抢肢解,骨灰被仇人和酒吞进肚里。
荒诞归荒诞。但往前捋这个人来的路,会发现每一步都有脉络可循。那个最后荒唐登上龙椅的人,三年前手里只有八百人。而让他得以渡过长江的那把钥匙,是南朝皇帝亲手递过去的。
侯景这个人,出生于502年的怀朔镇,本姓侯骨,字万景。他天生右脚稍短,走路不利索,被人叫做"跛侯"。史书记他年少时"放荡不羁,善于骑射,骁勇好斗",乡里人多惮他。
怀朔镇是北魏六镇之一,这地方出了很多乱世里的狠人,高欢也是从这里出来的。北魏末年大乱,侯景跟着投靠了尔朱荣,做先锋。528年,尔朱荣与葛荣在滏口大战,侯景冲杀在前,俘虏了葛荣,因功升为定州刺史、大行台,封濮阳郡公。这些出处见于《南史·侯景传》。
534年,尔朱氏败亡,侯景改投高欢。两人当年都在怀朔镇行伍,算是旧识。高欢器重他,历任东魏尚书仆射、司空、司徒、河南道大行台,让他镇守河南,手握重兵十万。这是侯景最风光的时候。
但高欢临终前,特地把儿子高澄叫来叮嘱,说侯景这个人"狡猾多计,反复难知,我死后,必不为汝用"。这句话出自《南史》的相关记载。高欢用人一辈子,眼光够准。
547年,高欢死了。高澄接班,要把侯景召入邺都。侯景知道高澄一直对自己有戒心,进城就是去送死。他扯旗反了。
反了之后,他先找西魏的宇文泰借兵。宇文泰不信任他,拒绝了。走投无路,侯景向南边的梁朝投降。
这里有个关键:接受侯景投降,对梁武帝萧衍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得到了一个在河南经营多年、手下有兵有地盘的降将,可以借他的力量北伐中原。萧衍做了四十多年皇帝,始终没能收复北方,这是他晚年心里的一根刺。
大臣们多数反对,说侯景反复无常,不可轻信。萧衍不听,力排众议,接受了侯景的投降,封他河南王、大将军,任命他为南豫州刺史,镇守寿阳。这些见于《梁书·武帝纪》。
狼就这样被请进了门。
之后高澄派大将慕容绍宗围攻侯景,梁朝出兵援助,结果梁军惨败,援将萧渊明被俘。侯景自己也被打得溃不成军,最后收拢残部,只剩八百人,据守寿阳,靠着梁朝的接济苟活。
侯景在寿阳站稳脚跟之后,梁朝却开始跟东魏谈判。高澄让战俘萧渊明写信给萧衍,说只要两国重归于好,就可以送回萧渊明。萧衍看到侄儿的信,当场落泪,倾向议和。
侯景急了。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当成砝码换回萧渊明。于是他伪造了一封东魏的信,信里明说东魏要求以侯景交换萧渊明。萧衍看了信,居然回复说:萧渊明早晨回来,侯景晚上就可以送过去。
侯景看到这句话,对左右说了一句原话,载于《南史》:"我知吴儿老公薄心肠。"
他已经下定决心,叛变萧梁。
548年八月,侯景在寿阳起兵,兵力约八千人,以诛杀佞臣为名,拉开了侯景之乱的序幕。这是他渡江之前的兵力,之前那八百是大败后的最低谷。
渡江的关口险些功亏一篑。梁朝宁远将军王质率水军在长江上巡弋,本来可以阻截。但就在侯景准备渡江的前夕,梁武帝让王质与另一位将领换防,间谍把消息送到侯景手里,侯景就在换防的空档,率军从横江渡了过去。
另一个关键:梁朝宗室萧正德早就与侯景暗中勾连,派了数十艘大船以运芦苇为名接应侯景渡江,又打开城门把他迎了进来。这段史实出自《梁书》及相关记载。
侯景进了建康,包围台城。台城是梁武帝的所在,也是南朝皇权的核心。
彼时城中有男女十余万人。守城的关键是大将羊侃,临危不乱,数度击退进攻。史书记载,侯景军久攻不下,只好筑起长围断绝内外联络。围城从548年十月持续到次年三月,前后一百三十天。
台城里粮断疫起。史料记载城中"死者十之八九",到攻破时活着的人只剩两三千。
549年三月,台城陷落。侯景带五百甲士拜见了梁武帝萧衍。那一次见面,萧衍问他:"你是哪州人氏?妻儿还在北朝吗?"侯景被问得汗流满面,不敢抬头,一旁部下替他答话。八十六岁的老皇帝面色未变,但这已是最后的气度。这段见面详情载于《梁书》和机核网引述的史学研究。
两个月后,萧衍在台城净居殿病倒,口中干苦,向侍者索要蜜水,没能得到。他在喉中发出"荷!荷!"的声音,合上了眼睛,享年八十六岁。
侯景之后又立了两任傀儡皇帝,废了又换,551年干脆自己坐上去。
【主要信源】
《梁书·武帝纪》《梁书·侯景传》,唐·姚思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南史·侯景传》,唐·李延寿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南京文化地理:梁武帝的"外交"与侯景之乱》,王振羽,扬子晚报紫牛新闻,2025年3月17日
《侯景之乱》系列史学研究文章,机核网GCORES,2022年
《侯景之乱》,爱思想学术网,201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