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母亲的墓穴租期到了,陵园工作人员告知:续缴20年费用要7万。他在电话里回了句“不续”,对面停顿了3秒,口气瞬间冷了下去:“不续就得迁走,按无主墓处置。”
一句“不续就按无主墓处理”,20年墓穴到期开口就要7万,这通催缴电话,彻底戳中了不少家庭藏在心底的殡葬焦虑。
眼下,上世纪90年代末和新世纪初购置的那批公墓,正迎来全国范围内的首个“20年到期高峰”,从北京、上海到各大省会城市,类似的难题接连上演:有人攥着合同争执要拆分明细,有人捏着积蓄进退两难。
张先生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好半天。他母亲是2004年离世的,当年为了选块称心的墓地,全家跑了大半个月,最后花32000块定下了陵园里的双穴墓。当时销售只说这价钱连地带碑都包含在内,以后每年交点管理费就行,半句没提过“20年到期”的说法。
他翻出压在书柜底层的旧合同,泛黄的纸页上,只在边角位置写了一句“管理费缴费周期20年”,至于到期后按什么标准续费,连一行说明都没有。在张先生的认知里,当年付的几万块是买墓位的钱,管理费只是打扫、绿化的杂费,撑死几千块就够了。
陵园给出的算法却完全超出他的预料。工作人员说7万里包含土地使用费、日常维护费、园区绿化升级,还有各类耗材成本。张先生要求出示物价批文和收费明细,对方只含糊说是行业统一标准,整个地区的陵园都按这个价收。
这事换谁心里都堵得慌。不是舍不得给老人花钱,是这笔钱交得不明不白。当年买墓时没人说这是“租赁”,家属们都默认是买下了永久的安身之地。20年期限一到,突然变成了续租,价钱还翻了十几倍,任谁都没法痛快接受。
这段时间,碰到同款难题的家庭越来越多。上世纪90年代末到本世纪初,国内第一批经营性公墓集中对外销售,到今年刚好扎堆满20年,全国都进入了续费的高峰期。从一线大城市到普通县城,几乎每家陵园都在催缴,家属的反应也大同小异:先是意外,再是不解,最后只剩为难。
天津的姚先生也遇到了一模一样的处境。2006年他花17500元购置了一处墓位,当时一次性交清20年管理费共1750元。今年到期准备续费,陵园直接报出10872元的价格,涨幅超过6倍。他拿着合同找相关部门投诉,才发现条款里早就埋了伏笔——只约定了首期管理费标准,没提续期定价,还明确写着逾期不缴费可按无主墓处理。
各地的收费标准差异大得离谱。同样是1平米多的普通双穴墓,有的城市20年管理费只要两三千,有的陵园张口就要七八万。
差价从来不是因为服务质量差多少,而是定价权全握在陵园手里。经营性公墓的维护费大多属于市场调节价,只要完成报备就能收取,没有统一的价格上限。
陵园自然算得清这笔账。中国人向来讲究“死者为大”,没人愿意让过世的亲人不得安宁,更担不起“不孝”的名声。哪怕价钱再不合理,多数家属最后还是会咬牙掏钱,就为了求个心里踏实。
也有不少家庭选择了不续。有人把老人骨灰迁回了农村老家的祖坟,虽然祭扫远一些,至少不用再担心到期续费的事;有人选了树葬、花坛葬这类生态安葬方式,把骨灰埋在树下,几千块就能安顿妥当;还有人抱着观望的态度迟迟不办,等着看会不会有统一的规范政策出台。
说起来也实在让人感慨。以前总说“入土为安”,都以为人下葬之后就彻底安稳了。现在才知道,入土也只是租了20年的使用权,到期就得接着缴费,跟城里租房子没什么本质区别。
活人买房还有70年产权,墓地反倒只有20年租期,算下来每平米的单价,比不少城市的商品房还贵。
最让人别扭的是信息不对等。当年卖墓的时候,销售都挑着好听的讲,使用期限、续费标准这类关键信息总是一笔带过,很少有人主动跟家属讲明白。等20年过去,当年办手续的老人有的已经离世,后辈接手时,直接面对的就是冷冰冰的催缴通知和高价账单,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多。
按国家的明确规定,公墓墓位一个使用周期最长不超过20年,使用期满可以办理续用手续并缴纳维护管理费。但续缴的本该是日常维护的费用,不是重新售卖一次墓位,更不能借着到期的机会坐地起价。
殡葬连着千家万户,是最基础的民生需求,不能完全照着生意的逻辑来运转。
这两年已经有不少地方在逐步规范,有的出台了统一的续费指导价,有的明确了价格涨幅上限,还有的加大了生态安葬的补贴力度。只是调整的进度还跟不上到期高峰的速度,还有大量家庭卡在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说到底,老百姓要的从来不多,无非是明明白白的收费标准,和一个安稳的预期。身后事是每个人最终都要面对的事,不该成为压在家庭身上的焦虑,更不该被当成可以漫天要价的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