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产业资本发展阶段,技术增密,结果就是排斥劳动,顺着这个规律,进入金融资本阶段,就是金融增密,结果是排斥实体——美国和欧洲已经把这条路走出来了。中国如果也走金融化的路,同样会排斥实体,这是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从技术增密到资本增密,每一步都是资本主义内生规律在起作用,在每一个发展阶段,人们都顺着这个规律走下去,直到内生性危机不断爆发。
11月3日,德国一家做轴承和传动部件的厂商宣布,要在欧洲裁撤3460个岗位,其中大约四分之三在德国。关停的五座工厂里,四家在德国,一家在比利时。
差不多同一时期,大西洋对岸的美国公司在忙另一件事:买回自己的股票。高盛统计,今年美国企业批准的回购额已达1.3万亿美元左右,超过此前任何一年。
一边关厂,一边钱涌进股市。两件事看着不相干,其实是同一条路的前后两段。
前一段,是机器挤工人。老板赚了钱就添机器,机器越多,车间里要的人越少,被挤出去的是工人。经济学里管这叫“技术增密”。
后一段,是钱挤工厂。机器添到一定程度,办厂不容易再赚快钱,资金就转去买股票、买债券、买别人的公司。这叫“金融增密”。这一回被挤到边上的,是实业本身。
美国走到了这一段,数字很直观。克利夫兰联储的报告说,上世纪中叶制造业约占美国经济的四分之一,到2025年三季度只剩9.5%左右。
钱去了哪里,看大公司的账就清楚。赚了钱,是盖新厂,还是回购自家股票把股价托起来?后者见效快,股东马上看得见。高盛的数据里,金融板块自己就占了标普500成分股回购总量的27%。钱大多在金融圈里打转。
家庭也跟着走。美联储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美国家庭净买入的股票超过8000亿美元。到6月,衡量股价贵不贵的席勒市盈率升到40.96,上世纪只在1999年互联网泡沫顶峰前后出现过。通俗点讲,股价已经是过去十年平均利润的四十多倍。
回头看每一步,没有谁做错了题。老板买机器,是为了在竞争里活下来。经理回购股票,是为了给股东一个交代。普通人买股票,是想让积蓄跑赢物价。从加机器到加资本,人人都顺着利润走,合起来就成了这个体系自己的运转规律,学者称之为“内生规律”。走到头就是危机:2000年前后互联网泡沫破裂,2008年又爆发金融危机。疼过一轮,调整一阵,新一轮又在别处重来。
欧洲是另一个版本。安永的报告算过,2019年以来德国工业损失了34万多个岗位,相当于每17个就消失一个。同期新增的工作,多集中在公共部门、社会服务和医疗健康,生产率和薪酬偏低。工厂这边,那家关厂的企业给出的理由之一,是德国人力成本约为欧洲其他地区的2.5倍。
美国也想回头。2026年一季度,标普500成分企业的资本开支同比增长38%,回购增速只有1%。钱终于肯往地上砸了,主要投向数据中心这类设施。不过分析人士提醒,头部企业的债务在快速攀升,这些投资能不能赚回收入,还要时间验证。
再看中国。2024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达到33.6万亿元,约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4.9%,已连续15年居全球第一。按美国经济分析局和世界银行数据整理,2025年中国占全球制造业的份额约为27%,美国和欧盟各约17%。
美欧的经历说明,钱主要在金融里循环,岗位会往低薪服务业滑,工厂的账会越算越难。中国在规划上已经留了心。“十五五”规划建议把“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摆在战略任务的第一条,同时提出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有学者分析,部分劳动密集型产业已经外迁到东南亚、墨西哥,在发达程度还不够高时,制造业比重降得太快,容易出现产业空心化,守住25%左右较为稳妥。
看这件事的关键,不在金融业有多大,而在赚来的钱最后落在哪里。金融本来是给实业输血的血管,如果血管变成了终点,钱就只在自己圈子里转。美欧的经历,有两点值得借鉴。一是实业要有让人愿意等的回报。工厂回本慢,没有耐心的资金,没有合理的利润,再好的底子也会被更快的钱比下去。二是别指望靠危机来教育人。等所有人都疼了再调整,代价太大。中国的优势是门类齐全的产业体系,拆散容易,重建难得多。把金融当工具,让做实业的人赚得到钱、等得起,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