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被关在监狱吃牢饭的张高平偶然看到电视屏幕上的办案女警官聂海芬，正面对镜头神采飞扬地侃侃而谈，大谈特谈勾海峰凶杀案是如何“完美办结”的。只因这个被舆论捧上天的所谓“女神探”，正是十年前用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段，一手“炮制”出他和叔叔张辉长达数年惊天错案的始作俑者！
 
一张电视画面，让张高平认出了把自己送进监狱的人。
 
2006年4月13日，央视第12频道播出《第一线》专题节目《无懈可击聂海芬》。镜头里的聂海芬谈起一起奸杀案，称办案组在缺少物证的情况下，通过审讯拿到了口供，案件办得无懈可击。
 
张高平当时正在新疆石河子的监狱服刑。他看着屏幕，很快认出这名警官，正是十年前主办自己和叔叔张辉案件的人。
 
节目里的案件后来查明，真正的凶手是勾海峰。那时，张高平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成为自己申诉多年后，打开案件的一把钥匙。
 
故事要从2003年5月说起。
 
5月18日晚上9点左右，安徽歙县的张高平和叔叔张辉开着货车去上海送货。经熟人介绍，17岁的王某搭上他们的车，要去杭州西站。叔侄俩原本打算走绕城高速，考虑到女孩独自出行不安全，便绕路把她送到杭州。
 
第二天，王某的尸体在杭州西湖区一处水沟里被发现。警方排查后，将最后搭载她的张氏叔侄列为重点对象。5月23日，两人被刑事拘留。
 
关键问题很快摆到办案人员面前。王某身上没有检出精斑，指甲中提取出的男性DNA，也与张辉、张高平对不上。这样的线索本可以推动警方继续寻找其他嫌疑人，办案重心却转向了口供。
 
叔侄俩被分开审讯。根据后来披露的案情，他们遭到牢头狱霸威逼利诱，被要求按照指定内容写认罪材料。几次现场指认，也是在办案人员提示、修正下完成。口供看上去逐渐连成一条线，能够直接指向两人的物证却始终缺位。
 
为什么口供能压过DNA？办案过程是否把“认罪”当成了证明有罪的答案？多年后的复查，重新把这些问题推到公众面前。
 
2004年4月21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张辉死刑，张高平无期徒刑。两人提出上诉，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随后改判，张辉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张高平有期徒刑15年。叔侄被送往新疆服刑。
 
张高平一直没有放弃申诉。他坚持自己无罪，写材料、找机会反映情况，也拒绝通过减刑提前离开监狱。2006年，他在电视上听到勾海峰的案件后，发现两起案件作案手法相似，便多次申请把王某指甲里的DNA与勾海峰进行比对，申请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真正推动案件重新进入视野的，是新疆石河子市检察院检察官张飚。他翻阅案卷后发现，叔侄送王某下车后，约3小时就抵达上海，作案时间存在疑点。收费站票据和监控记录也有缺失，所谓关键证人袁连芳还曾在另一起冤案中出庭作证。
 
张飚多次向浙江有关部门发函反映情况，又联系律师朱明勇免费代理申诉。媒体报道跟进后，这起沉寂多年的案件终于迎来复查。
 
2012年，浙江高院立案复查，并重新提取王某指甲中的DNA样本。比对结果显示，DNA与已被执行死刑的勾海峰吻合。原先指向张氏叔侄的案件，由此出现了决定性的变化。
 
2013年3月26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宣判，撤销原判，依法宣告张辉、张高平无罪。从2003年5月23日被刑拘，到重获自由，两人被错误羁押3596天。
 
数字只有四位，可回到生活里，就是近十年。张高平出狱时48岁，张辉32岁。张辉失去了未婚妻，张高平的婚姻也在这段时间里破裂。国家赔偿决定作出后，两人合计获赔约221万元，浙江省公安厅也向当事人及家属致歉，并对相关执法问题启动调查。
 
类似案件并不只发生在浙江。河南赵作海案中，被认定遇害的人后来生还，赵作海在2010年获释。这个事实提醒人们，口供和单一证人证言若缺少其他证据支撑，案件就可能走向错误方向。
 
另一个差异更大的案例是聂树斌案。他在1995年被执行死刑，2016年经再审改判无罪。一个人在生命结束多年后才等到平反，和张氏叔侄在狱中持续申诉，过程并不相同，却都说明错案纠正离不开重新审查证据。
 
张氏叔侄案之后，公众对证据裁判和疑罪从无有了更直接的认识。案件不能只靠一份口供形成闭环，DNA不吻合、时间线对不上、关键记录缺失，都应当继续核查。对一桩刑事案件来说，办结不是终点，证据经得起检验，才是最重要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