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谅，六十万，楼船巨舰，铁链连舟，旌旗望之如山。

朱元璋，二十万，小船杂船，散兵游勇，往南昌赶来支援。

三倍兵力，巨舰对小船，上游地利，补给稳固。

换任何一个人坐在陈友谅那把椅子上，这一仗闭着眼睛都觉得赢定了。

然后朱元璋赢了，赢得还挺利索。

这场战役前后打了三十七天，是中世纪规模最大的一次内河水战，双方投入兵力加起来超过八十万。

怎么回事？

先说陈友谅为什么来。

1363年，朱元璋把主力北调，去打张士诚。陈友谅看准了空档，发了六十万兵，围攻洪都（今南昌）——那是朱元璋在江西最要命的一块。

洪都守将是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就这么一个人，带着守军顶了八十五天。

史书记载，洪都城破口多处，守军以木栅塞堵，城墙被炸出的缺口靠士兵用身体填，硬是没让陈友谅进去。

这八十五天，给朱元璋争出了集结时间。等朱元璋率二十万回援，双方在鄱阳湖相遇，这就是正题了。

然后看朱元璋开局的惨况。

1363年七月二十日，两军在康郎山湖面遭遇，第一天打下来，朱元璋的小船根本没法仰攻陈友谅的楼舰。

陈友谅的铁链连环战舰，高出朱元璋的船好几个身位，箭往下射，炮往下压，朱军打一次退一次。朱元璋亲斩怯战将士数十人，才勉强稳住阵脚，《明实录》记载："太祖率心腹，斩怯战者十余人，诸军乃鼓勇而进。"

这时候陈友谅的骁将张定边出手了。

张定边这个人，史书说他知天文识地理精武艺，是陈友谅的元末第一大将。他率船队直插朱元璋座船，连斩明军数员将领，朱元璋座船搁浅，被团团围住。

据记载，混战中亲兵队长韩成眼见朱元璋走投无路，穿上了朱元璋的袍冠，代替他跳湖身死，这才制造了混乱，使朱元璋得以在常遇春、廖永忠等人的援救下脱身——常遇春一箭射伤了张定边，廖永忠随即带人猛攻张定边座船，将他击退。

这是第一天。朱元璋差点交代在湖里。

然后是当晚。

舰队撤回维修，朱元璋坐下来想这怎么打。

正面打打不过，小船撞大船撞不动，仰攻到现在全是亏。

他看清楚了一件事：陈友谅把几百艘巨舰用铁链绑在一起，像赤壁之前的曹操，巨大、稳定、连成一片——也就是说，一旦起火，根本跑不掉。

机会在风里。

七月二十二日黄昏，鄱阳湖上起了东北风。

朱元璋下令：征调七艘渔船，装满火药、芦苇、硫磺，每船置一批披甲稻草人，像是作战的士兵；每艘后面跟着一艘飞舸，敢死队点火后跳上飞舸撤离。

这是《明实录》原文：

"上命以七舟载荻苇，置火药其中，束草为人，饰以甲胄，各持兵戟若斗敌者。令敢死士操之，备走舸于后。"

廖永忠和俞通海带着敢死队，顺风冲进陈友谅的铁锁连环船阵。

《明史》记下了那一刻：

"风烈火熾，烟焰涨天，湖水尽赤。"

陈友谅的铁链把几百艘船锁在一起，锁死了它们的机动力，也锁死了它们的命。陈友谅的两个弟弟陈友仁、陈友贵，连同平章陈普略，全在这场大火里烧死了。

然后是陈友谅的反应。

大火之后，陈友谅的选择揭示了这两个人最根本的不同。

《明史》只用了七个字：

"友谅势益蹙，忿甚。"

他把已经俘虏的朱军将士全杀了。这个决定的逻辑大概是：杀了敌人出气，同时震慑朱军。但在战场上，这个决定的实际效果是告诉每一个可能被俘的朱军士兵——投降了也是死，那就只能拼到底了。

朱元璋的反应截然相反。他把俘虏的陈军士兵集中起来，给他们治伤，准备酒食，肉、大饼、馒头，不限量吃，吃饱为止。史料记载，许多陈军士兵当场落泪，纷纷表示愿降。

战场上，一边在杀俘，一边在喂饱俘虏。两边在做同一件事：告诉自己的士兵，死了值不值。

最后说陈友谅怎么死的。

火攻后，陈友谅一步步退向泾江口，准备突围。

朱元璋提前在湖口封堵，把陈友谅困在湖内，同时占据上游，把补给线彻底切死。

围困持续到八月。陈友谅残部弹尽粮绝。

八月二十六日，陈友谅率部突围，混战中，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眼睛，贯穿颅骨，当场毙命。

《明史》记载：

"友谅从舟中引首出，有所指撝，骁将郭英射中其颡，贯睛及颅，立死。"

他是探出头去指挥的时候，被人一箭射死的。

六十万兵，就此完了。

事后朱元璋写了一首诗，记这场仗。大意是：我在湖上打了三十七天，对面的人再强，风一来就烧完了。

史学家后来拿这场仗跟赤壁做比较。赤壁是曹操的铁索连舟遇了东风，这里也是铁锁连舟遇了东北风。

但赤壁之后，刘备活下来，三国依旧。

鄱阳湖之后，陈友谅死了，他的国没了，他的六十万打了水漂。

五年后，朱元璋称帝，建了大明。

【主要信源】
《明史》卷一·本纪第一（太祖一），中华书局点校本，1974年
《明太祖实录》（明太祖高皇帝实录），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1962年
《鄱阳湖之战》条目，百度百科，据《明史》《明实录》等整理（兵力、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