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胡宝珠，不是被齐白石"娶"来的，而是被人"送"来的，作为一份礼物，连同冬虫夏草和火腿，打包成"四色礼"，送进了一个老人家里。

那一年，她18岁。

先从她是怎么来的说起。

1919年8月，时任湖北官员的胡南湖在北京结识了齐白石，两人一见如故。有一天，胡南湖看见了齐白石的一幅扁豆画，高兴极了，当场说了一句话，齐白石后来把它记进了日记里："君能赠我，当报公以婢。"

意思是：你把这幅画送我，我就回赠你一个婢女。

齐白石把画送了，胡南湖把人送来了。

这个婢女，就是胡宝珠。

据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学术专著《峨眉春色为谁妍——齐白石与近代四川人文》的考证，胡宝珠1902年生于四川丰都，父亲是个篾匠，母亲早逝，她在北京一直随侍胡南湖的母亲。胡南湖送她来时，还附带了冬虫夏草一匣、雪花银耳一匣、加火腿三只，共四色礼物，胡宝珠是第四色。

那个年代，这叫"纳婢为妾"，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但对这个18岁的姑娘来说，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命运拐点。

后来的"美谈"版本，大多说是齐白石原配陈春君心疼丈夫在北京无人照料，专程来京为他挑选侧室，慧眼选中胡宝珠，成就了这段因缘。

但翻开齐白石留下的日记就会发现，1919年中秋前后，陈春君根本没有来京的记录。澎湃新闻引用的上述学术研究指出，日记中当时齐白石仍在通过书信向友人打听"湖南此时可归否"，若陈春君真的来了北京，他不可能还在问这种话。

陈春君事后或许默许了这段关系，但她在纳妾这件事里，大概没有扮演"贤妻张罗"的主动角色。

真正的操盘人，是胡南湖。

这层"贤妻聘妾"的故事，像一块绸缎，把这段关系包裹得体面了很多，但把绸缎揭掉，里头是1919年一个11月的早晨，齐白石在火车站等着南下，胡南湖把宝珠直接带到了站台，送上了车。

就这样，她跟着这个57岁的老人，去了湘潭。

进了齐家之后，胡宝珠的日子过得怎样？

从现有的文献来看，不算坏。

齐白石在给胡宝珠所画的画像上题过跋语，原话是："宝姬初侍余时，年十有八……生性虽拙，能知怜惜老翁，老萍深可感也。"

他欣慰的，是她知道怜惜他这个老头。

1922年，他给她刻了一枚印，印文是"齐白石妇"。

从婢女到正式留名，她用了三年。

这段时间里，她为齐白石生了六个孩子——三男三女，这是齐白石在1940年所作的《祭陈夫人》文中亲笔写下的："宝珠共生三男三女，亦吾妻之德报也。"这六个孩子里，包括后来同样成为知名画家的齐良迟。

六个，二十多年里。

他们在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胡宝珠是真正在管这个家的人。齐白石在外卖画、篆刻、交游，她在里头打理家务、照料孩子。北平的日子并不阔绰，光靠卖画养一大家子人，时常捉襟见肘。

胡宝珠不识几个字，出身也不高，在当时的文人圈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她留下的，就是六个孩子，和散落在齐白石诗文里的几行字。

她嫁给他时18岁，去世时42岁。

1935年，齐白石在家中不慎摔倒，行动不便。他后来在祭文里写到了这件事，说自己"着衣纳履，宝珠能尽殷勤"，是宝珠帮他穿衣系鞋，照料这个摔了跤的老头儿。那时候他已经71岁，她33岁，还有孩子要带。

然而这二十多年，碰上了最不好的时候。

1937年，北平沦陷，日军进城。齐家老小困在城里，物价飞涨，度日艰难。

1937年春，他们的一个女儿齐良尾先病死了。

1940年，原配陈春君在湖南老家去世。那是跟了齐白石整整六十年的人。按当时的情形，胡宝珠要承担起整个家的运转。

1940年底，齐家又少了一个人：儿子齐良年因病而亡。

这三年里，他们先后送走了女儿、原配、儿子。

然后是1943年12月，胡宝珠自己也走了。

病故，时年42岁。史料只记了这两个字，没有更多。

她走的时候，他82岁，她生的孩子最小的还不知事。

齐白石写了一篇《祭夫人胡宝珠文》。

那篇文章留下来了，但具体内容流传有限。

我们能确认的是：他为她写了祭文，就像他为陈春君写的一样。

那个用一幅扁豆画换来的女人，为他生了六个孩子，陪他撑过了北平沦陷最难熬的那几年，最后在日寇还没走、战事还没结束的1943年冬天，悄然离开。

她比他先走了整整14年。

她42岁，他82岁，他后来又活了14年。

【主要信源】
韦昊昱，《齐白石与侧室胡宝珠的相识过往：笑嘻患难总相从》，澎湃新闻，2018年2月14日（据清华大学出版社《峨眉春色为谁妍——齐白石与近代四川人文》选刊）
齐良迟编，《齐白石文集》，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