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抢救室。
八十七岁的老爷子送进来，脸已经灰了。
我摸脉搏，还在跳。翻开眼皮，瞳孔对光有反应。
"准备插管。"
我刚说完，胳膊被人一把拽住。
大儿子站在我旁边，五十多岁的人了，背驼着，声音压得特别低："大夫，别折腾了。"
我愣了一下。
"人还有意识，不插管，今晚撑不过去。"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飘，说："八十七了，够本了。"
后面五六个家属，挤在门口，谁也不往里走。听见这话，齐刷刷点头。
"别让他遭罪。"
"爸这辈子没享过福，别让他受这个。"
我手停在半空。
监护仪滴滴响着，老爷子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见过太多家属，哭着喊着要救，砸锅卖铁也要救。也见过另一种，人还没走，就开始算账。但这一家子不一样。他们不是不想救，是不忍心救。
大儿子又说了一句："我爸去年就说过，真到那天，别插管子，别电击，让他安安静静走。"
我看了看老爷子。
他眼睛半睁着，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我把喉镜放下。
"那给他吸点氧，打点止疼的，让他舒服点。"
大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点头，说谢谢。
他们这才敢往里走。
老太太——应该是老伴儿，颤颤巍巍走到床边，握住老爷子的手，没哭，就轻轻拍着，像哄孩子睡觉。
我站在旁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掉。
心率从八十几，降到六十，四十，三十。
没人说话。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老爷子走了。
走的时候，手被他老伴儿攥着，脸上没什么痛苦。
大儿子办完手续，临走前跟我说："大夫，谢谢你没硬插。"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值完班，坐在更衣室里发了会儿呆。
干急诊这么多年，我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救人的时候觉得自己在跟阎王抢人，送走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
但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不救，也是一种救。
八十七年，够本了。
这话听着冷，其实是热的。
是活了一辈子的人，最后给自己留的一点体面。
也是爱他的人，最后能给的，最狠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