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广州空军458医院的医生吴仲秋正在巡查病房，突然院长带人来，严肃地讲：“按照上级命令，你必须马上转业。”


"现在？"吴仲秋问。


"现在。"院长把搪瓷缸换到左手，"手续已经办妥，你今天下午交接，明天去军区报到，领取转业介绍信。"


吴仲秋点点头，没问为什么，那会儿军队医院里的人事变动，向来不需要向当事人解释太多缘由。


他把病历夹塞进床尾的塑料病历袋，塑料摩擦发出哗啦一声响，小战士把杂志放下，想说什么，被院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吴仲秋伸手替小战士拽了拽滑到腰间的被单，又抬头看了看输液瓶，滴管里的药液正匀速坠落。


回到办公室，吴仲秋拉开抽屉，里面东西不多，三两个备用听诊器头子，一卷胶布，半盒四环素，还有几本翻卷了边的外科手册。


他取出最厚那本《实用内科学》，书脊已经松了，里面夹着几张手绘的听诊部位图。


隔壁内科的老刘端着饭盒进来，饭盒盖一开，榨菜炒肉的味儿飘了满屋，老刘瞥见帆布包，筷子在半空停住。


"定了？"


"定了。"吴仲秋把抽屉里那支用了五年的钢笔插进上衣口袋，笔帽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铜色。


老刘嚼了两口饭，咽得有些费劲。"三号房那个骨折的小张，换药的事……"


"我跟陈医生交代过了。"吴仲秋从白大褂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个重点病人的注意事项。


"小张的牵引要再观察一周，下周三拍片，六号房的老李，降压药换成复方降压片，我写在床头卡上了。九号房那个阑尾炎术后的小伙子，晚上要是发烧，记得查血象。"


老刘接过纸，没看，直接折起来塞进裤兜，他端起饭盒走出去，到门口又回头："晚上食堂有红烧肉，去吃点。"


吴仲秋没应声，他开始褪白大褂，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桌上他的搪瓷缸里还有半杯凉茶，他端起来喝了，茶叶沉在缸底。


墙上挂着他的医疗包，棕色皮革已经发暗，他取下来，擦了擦表面的灰，又放下，这个包是医院的公物，不能带走。


下午三点左右，陈医生来交接，两人站在护士站，护士长搬出病历柜钥匙和药品清单。


吴仲秋一样一样指过去，哪些病人对青霉素过敏，哪个床的老兵夜里会咳，哪瓶葡萄糖开过封。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手指在病历本上划过一行又一行，陈医生拿着本子记，护士长在旁边核对，红蓝铅笔在纸上画出细线。


交接完，吴仲秋走回宿舍，那是一排平房，门口的凤凰树正开着花，红彤彤的一片，地上落了不少碎瓣。


他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脸盆架，床头放着家人寄来的包裹，还没拆封。


他把绿色帆布包放在床上，开始收拾私人物品，两件换洗军装，一套便服，几本医学书，一个铁皮饭盒。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塞进包的侧袋。


同屋的老黄下夜班回来，看见他在收拾，站在门口愣了愣，随后走进来，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箱子，翻出两条"大前门"，硬塞到他包里。


"带着，路上抽。"
吴仲秋想推，老黄已经转身出去洗脸了，铜脸盆碰在铁架上，咣当一声响。


傍晚时分，他背着包走出医院大门，门卫室的老兵认识他，站起来敬了个礼，没多问，吴仲秋回了个礼，转身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


广州的夏天傍晚，天光还亮着，路边的凉茶铺子支起木板，有人在喝癍痧，棕褐色的液体倒进粗瓷碗里。


他路过一个邮筒，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封还没写完的家信，投了进去，信纸上只有半页，说他最近要调动，让家里别寄腊肠了，地址会变。


走到公交站，他放下帆布包，等了一会儿，无轨电车哐当哐当地开过来，辫子擦着电线，迸出几粒火星。


他跟着人群往上挤，手始终护着胸前的包，车里闷热，有人打着蒲扇，汗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


他抓着吊环，看着窗外，空军医院那栋白色的四层小楼渐渐退到树影后面，走廊里亮起的灯光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光斑，最后看不见了。


他在东风路下了车，走进军区转业干部报到处，楼道里坐满了跟他一样背着包的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已经换了便装，长椅上摊着各色帆布包和网兜。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中间，双手交叠放在包上，前面的队伍在缓慢移动，皮鞋和布鞋踩过水泥地，发出不同的声响。


轮到吴仲秋时，窗口后面的干事接过他的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他一眼。
"空军医院的？"
"嗯，军医。"
"去湖南，支援三线厂矿医院，有意见吗？"


吴仲秋摇摇头，干事便在文件上盖了个章，红印泥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印记。他接过介绍信，折好，放进衬衫内袋，贴着皮肤，有些硌。


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吴仲秋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磨掉漆的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很多年后，当年空军458医院的那栋白色小楼早已改了番号和用途。三号病房窗外的凤凰树被移栽到了别处，只是偶尔还有老战友聚会时会提起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