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那条街，炒面店老板把帮工辞了，自己站灶台。隔壁零元面馆排队一两百米，一天三千多碗素面不要钱。

排队的人省了十块。隔壁老板少了一桌客人。张先生亏了一千万。三本账，各算各的。账落到隔壁店头上。免费面没抢人，它让十块钱一碗面显得贵了。隔壁店要的不是排队的人散掉，是这条街重新觉得十块钱不冤。

隔壁店主说，你做好事，我房租交不上。张先生说，我花自己的钱。排队的人不管，有面就吃。张先生花自己的钱，没毛病。可这笔钱花出去，隔壁店的客人少了。

倒霉的是谁？是那种一份餐赚一块多、靠走量活着的店。炒面店是这样。板面店也是这样，最便宜的青菜面十块，一天少一二十个人，营业额掉两三百。

一二十个人放饭店不算什么。放一份赚一块钱的店里，就是一天利润被剃掉一层。

张先生给隔壁拉面店马先生塞了一万块。马先生说那几天店里直接没人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对面长队排到拐角，自家中午饭点一张桌子没人坐。马先生缺的不是一万块。缺的是中午那批人。那批人被对面吸走了，一万块买不回来。一万块是张先生掏的。房租是马先生交的。张先生掏一次，马先生月月掏。

中午那阵最忙，以前桌子坐满。现在空一半。坐下来的全是赶时间、宁可花十五块吃完就走的。愿意花四十分钟省十块钱的，全在对面排队。晚上来几个算几个，补不回来。

那条街旁边有个劳务市场。工厂搬走之后找活的人本来就少了。做日结的干一天到手一百多，中午掏十块吃碗面，账算得过来。旁边有个不要钱的，排队几十分钟省十块。他的时间本来就不值钱，省下来的是实打实的。

隔壁开了十几年店的老板娘，熟客跟她说：现在不用上班了，有免费面吃。

先没了活才有人排队。不是人懒。是算账的方式变了。干一天挣一百多，吃碗面省十块。免费面接住的是已经蹲在路边的人，不是把站着的人拽趴下。这个顺序不能反。反过来看，就全看歪了。

零元面馆开业之后规则一直在收。最初什么也不问。后来要求自备餐具。再后来准备发号牌，凭号领面。管的是秩序，防插队防浪费。南京还有别家在做免费面，用暗号，说一句指定的话就能吃，不查证明，也不排队。暗号挡不挡得住凑热闹的，另说。

可谁该吃这碗面，从头到尾没变过。不查收入，不看困难证明，不用任何方式确认坐那儿的人是不是真需要这顿饭。规则改了三回，改的全是怎么排队，没改谁有资格吃。真要问谁困难，第一个被问住的就是蹲在路边等活的人。他没带证明，也没人给他开证明。

排队本身就是筛子。愿意在冷风里站四十分钟的人，大多是老年人，和中午只有一个小时休息、宁可花十五块买时间的人，排不到一条队里去。

不是所有店都倒霉。炒菜馆没怎么动。

张先生说卖的东西不一样，话没错。可饿的时候谁管你卖什么，能填肚子就行。你的面再便宜，能便宜过不要钱？

张先生没做错什么。花自己的钱，挨家上门赔了一万，规则也在改。马先生和隔壁老板娘觉得委屈，也没错。一条街上，一个人用亏损换善意，另一群人用搬走躲善意。

两边都没坏心。两边都觉得亏。

张先生做好事没错。可好事做在一条街上，这条街的账就得重新算。他不算，隔壁店替他算。隔壁店算不过来，就得搬。搬走之后这条街还剩什么？剩一个零元面馆，和一群排四十分钟队的人。张先生哪天不摆了，这条街连十块钱一碗的面都找不着。

我不反对免费面。我反对的是免费面摆在那儿，隔壁店替它交房租，还没人觉得这事有问题。

这碗面该摆。但隔壁卖十块的店不该替它交房租。

免费面吃惯了再让人掏十块，难。隔壁店要等这条街把这事忘了，比等新客还难。

免费的东西撤了，人心里那本账不会跟着撤。一个人习惯了这顿饭可以零成本解决，再让他掏钱，他心里那本账已经歪了。

这碗面哪天不摆了，那些因为免费把十块省下来的人，还会不会回隔壁花十块吃一碗青菜面？不一定回得去。

一份赚一块多的店没人拍没人转，可一条街的午饭就是靠它们撑着的。免费面没错。错的是它把隔壁店的客人抽走了，整条街还觉得这事跟自己没关系。

张先生没再说过这事。隔壁老板只说要搬。排队的人照排。

换你蹲在劳务市场门口等活，干一天到手一百多，对面有免费面排四十分钟，省十块。隔壁十块的面坐下就吃，吃完还能歇会儿。你排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