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九十九了。
手脚还利索，吃饭自己端碗，洗脸自己拧毛巾。搁别人家，这岁数能这样，算是福气。
可有个事儿，熬人。
他夜里往卧室地上撒尿。
不是偶尔，是夜夜。
你刚拖干净，躺下没俩钟头，又听见那声——哗啦。然后一股味儿就漫上来了。
你得起来，拿拖把，一遍一遍擦。擦完开窗，擦完喷空气清新剂，擦完把床单也拽下来洗。忙活完天都快亮了，躺回去，闭上眼，那股臊味儿还在鼻子里转。
长年累月的。
屋里散不掉。
不是懒，不是脏，是老人岁数大了，夜里脑子不清醒，起来上厕所那几步路，走着走着就忘了，或者憋不住了，就地解决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第二天问他，他还一脸茫然。
你没法怪他。
真的没法怪。
他九十九了，他能怎么办呢。
可你也真是熬得慌。心里堵得难受，说不上来那种。不是恨，不是烦到要爆发，就是一种……闷。像有团棉花塞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有时候半夜起来拖地，拖到一半，看着他睡在那儿，呼噜打得震天响，你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冒完这个念头，自己又觉得愧疚。
人家九十九了，你还在身边伺候着，这已经是多少人做不到的事了。可愧疚归愧疚，那股味儿它是真的熏人，那地它是真的得一遍一遍擦。
谁也不容易。
老人不容易，你也真的不容易。
有时候就想，要是能有个啥办法，夜里提醒他一下，或者床边放个什么东西，让他不至于尿到地上。哪怕少一次，你也能多睡俩钟头。
但转念一想，九十九了，还能怎么样呢。
就这么熬着吧。
熬一天，是一天。
他在，家就在。
那股味儿再难闻，也比哪天夜里起来，床边空了强。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