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毓琇回忆 重返祖国 大陆之旅 二

接上文

在广州火车站，我们见到了几位省政府官员。令人惊讶的是，简短的谈话后，我们便被直接送往机场，并有幸赶上了午间飞往上海的班机，无需在广州停留。我们最初的计划是乘正常航班，在南昌和杭州做短暂停留，再用约 5 小时到达上海。而这次不中断的飞行是难得的机会，否则得等上好几天才能搭上另一同航次的航班。

在机场，我们遇到了张捷迁博士及其一家：他的夫人、儿子以及从马里兰州银泉赶来的女儿。张博士是我在清华大学航空研究所时的同事，1937 年底之前，他在南昌主要负责研制 15 英尺口径的风洞，后任华盛顿特区天主教大学航空科学系主任。这一次张捷迁夫妇将在大陆逗留两三个月，而他们的子女为了赶上 9 月份开学很快就要返回美国。


注：张捷迁（1908—2004）是美籍华人航空与流体力学家、教育家，也是文中作者顾毓琇在清华大学航空研究所时期的同事。他早年就读东北大学，后为恢复东北大学做出贡献。




我们耐心地在机场等待夏日的倾盆大雨停止。很快，三叉戟飞机开始直飞上海。这趟航班将以上海为第一站，然后飞至北京。整个旅程令人兴奋，也非常舒适。在中国大陆，人们十分强调“安全”——乘客的安全和飞机的安全都是第一位的。据说飞机上和机场一样，配有负责修理工作的技术人员。至于时间的延误倒没被认为太重要，美国人在交通方面分秒必争的风格在这里会被视为荒谬。所有人都显得平静而有耐心，但又是迅速且有序的。

捷迁一家在广州呆了几天，游玩了一番，他们将到北京继续旅行。我们则计划在上海停几天。

在上海机场，我们惊喜地见到了久违的三弟毓琼、妹妹毓桐、妹夫唐松源；从沈阳来的儿子慰连和从西安赶来的女儿慰文；外孙定刚（刚刚）则是平生第一次见到外祖母。刚刚后来向婉靖坦陈，他从未梦想过会有这样慈祥的好祖母。这 10 岁的小外孙一直是外祖母的至爱，直到另一个 11 岁的小孙子从西安抵达之后，两个小家伙才分享了这份慈爱。

我们被中国旅行社的代表安排在上海最好的旅店之一锦江饭店下榻，包了同一楼层的 4 个房间。我和妻子住一个套间，慰民一间，长子慰连一间，长女慰文带着儿子刚刚住另一间——的确是一次美妙的家族大团圆。

想想吧：我们于清早从香港九龙出发，没到当天黄昏时分已经到达上海。根据农历计算，公历 8 月 5 日正好是七月初七，而在中国的传说中，这正是牛郎和织女每年借鹊桥穿过银河相会的日子；再想想，我们就在这一天与分别 20 多年的儿女们重逢。

第二天早晨，我的哥哥、退休医生毓琦来看我。妻子的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也来了。她的大姐许夫人已经快 80 高龄，一直和她在纺织厂工作的女儿相依为命。二姐比妻子大两岁，一生未婚，精心照顾着年迈的父亲直到他去世。妻子的妹妹嫁给了唐松源先生，他是香港著名实业家唐炳源先生的堂兄弟。唐夫人有好几个孩子，也都已成家，眼下她正照看四个孙子呢。


注：唐炳源，唐松源与无锡另一支唐家是远房同族关系，比唐翔千高一辈，比唐英年高二辈。唐炳源是香港纺织大王，美国亿万富翁唐骝千是他儿子。

三弟毓琼 1931 年 6 月从美国康奈尔大学获得企业管理学博士学位，1949 年上海解放前是中国纺织公司总经理。鉴于当时权力过渡的特殊环境，他被挽留在上海，不过时间不长。随后他从上海的家里失踪，这使他的第一个妻子华珊一阵惊慌。1956 年 9 月，我在比利时布鲁塞尔参加第 9 届国际应用力学会议时见到了来自北京的代表，我被告知他正在中国北部工作。我立即表达了对他现状的疑问，并希望能在不远的将来收到他的片言只语，以使我确信他真的活着。年底，在上海的家人得知他的确安然无恙，而且将在次年春天因新的工作调回上海。遗憾的是，三弟妹在此之前业已过世。几年之后，他经介绍认识了曹雪薇小姐，那是一位具有西方画风的肖像画家。曹的父亲麟生先生毕业于西点军校，一度执教于清华大学。我们也因此有机会到乌鲁木齐南路他们夫妇的公寓里去拜访。

注：曹家也是望族，与民国总理颜惠庆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