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的话

西晋初年，何曾字颖考，陈国阳夏人，是西晋的开国元勋。他早年袭了父亲的爵位，好学博闻，在魏朝就做到了司隶校尉，后来跟着司马炎一路劝进，司马炎登基做了晋武帝，何曾拜太尉，进爵为公，后来又做到太傅、太宰。朝里朝外，谁见了都得尊一声老大人。

可何曾这人有个毛病，奢侈。他家的帷帐车马衣裳，穷极绮丽，厨房里做出来的菜，比皇宫里的还好。每回进宫赴宴，他嫌御厨做的不合口味，武帝还得专门叫人把他家的饭菜端来给他吃。蒸饼上不蒸出十字裂纹的，他不吃。一天吃饭花掉一万钱，他还嫌没处下筷子。他儿子何劭比他还能造，一天两万。到了孙子何绥、何机、何羡这一辈，更是变本加厉，跟人写封信，措辞礼数都简慢得不像话。

可就是这么一个自己家奢侈得没边的人，看别人家的事，眼睛毒得很。

那时候武帝刚得了天下，志得意满，三天两头摆宴。何曾每回都去，坐在席上，跟大伙儿举杯子，脸上也带着笑。可散了席回到家，他脸上那点笑就没了。有一天他又从宫里回来，把几个儿子叫到跟前，说：“主上创业垂统，一统天下，这份功业不小。可我每回赴宴，坐在那儿听来听去，从没听他说过一句经国远图的话，说的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常事。这不是给子孙留福的兆头。他自己这一辈子还撑得住，后代怕是要危险了。你们这一辈，兴许还能得个善终，不至于横死。”他抬手指了指在旁边玩耍的几个孙子，说：“这一辈，必及于乱。”

几个儿子听了，面面相觑，不敢接话。那时候天下一统，洛阳城里歌舞升平，谁把这话当真呢。

后来何曾死了，他儿子何劭接着做官，果然平平安安，活到老死。可到了孙子辈，何绥做了侍中尚书，自以为家世名贵，奢侈傲物，写信都懒得好好措辞。河内人王尼看见何绥的书信，跟人说：“伯蔚生在乱世还这么骄横，能免得了吗？”有人劝王尼小心何绥报复，王尼说：“等他听说我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永嘉三年，东海王司马越从荥阳进京，疑心朝臣，刘舆、潘滔在旁边一撺掇，司马越就以谋反的罪名把何绥等人抓起来杀了。何绥的哥哥何嵩听见消息，哭了一场，说：“我祖父真是大圣啊，当年那几句话，全应验了。”

何曾那会儿说这话，靠的是看人。他看武帝那副样子，就知道这人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打天下靠的是刀马弓箭，治天下靠的是眼光和规矩。武帝坐在龙椅上，张嘴闭嘴都是些闲篇，底下的大臣们自然也就跟着说闲篇。一个朝廷，从上到下都在说闲篇，正经事就没人办了。这样的风气传下去，传到孙子辈，不闹出乱子来才怪。

可讽刺的是，何曾看透了司马家的惰怠，却没看住自己家的骄奢。他一天一万钱还嫌没处下筷子，他孙子何绥写信都懒得好好写，何家那股子骄横劲儿，跟司马家那股子惰怠劲儿，其实是一路货。永嘉末年，何氏满门覆灭，一个没剩。何嵩哭的那一声“大圣”，听着是佩服祖父的远见，底下全是血。何曾预言了别人的乱，自己家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改编自《智囊全集》明・冯梦龙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