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夜，16个女人悄悄摸进了翊坤宫。

她们手里攥着用丝花绳拧成的粗绳，蹑手蹑脚走到床前，把绳套套在了天下最尊贵的脖子上。

这是大明王朝两百多年历史里，从来没发生过的事。上一次有人敢这么干，还是秦汉。宫女刺杀皇帝，放眼两千年帝制史，这是头一遭，也是绝后的一回。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先从道士陶仲文说起。

嘉靖帝朱厚熜是个对长生不老痴迷到走火入魔的皇帝。他在位四十五年，二十余年不上朝，把紫禁城扔给大臣，自己搬进西苑，整天和一帮道士混在一起炼丹修道。

道士邵元节死后，把弟子陶仲文推荐给了他。陶仲文是个有本事的骗子，他告诉嘉靖：想成仙，得喝"先天红铅"。

"红铅"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用13岁到14岁处女的初次月经，配合乳粉、辰砂等原料制成的丹药。按当时方士的理论，处女初潮含有最纯粹的阴阳精气，服之可以补元固本、延年益寿。

嘉靖信了。

他下令，把符合条件的年轻宫女统统选进宫，严加看管。按照明代笔记《五杂俎》的记载，制药流程极其讲究：须择"十三四岁童女，美丽端正者"，一旦生病或发育有异，立刻驱逐出局。为了保证月经"纯净"，这些女孩只被允许吃桑叶、喝雨水，像养蚕一样被圈养。

她们是人，却被当成原料。

这已经够残忍了。但嘉靖对宫女的折磨，还不止于此。

朝鲜使臣出使明朝回国后，把所见所闻写进了文书。里面有这么一段话，大意是："皇帝虽宠爱宫人，但稍有过失便不容忍，动辄鞭打，因此死命者多至二三百人，宫人们蓄积了深重的怨恨，才会走上这条路。"

这段记录，是正史之外留下的稀见证词。

《明史》对壬寅宫变的起因只字不提，因涉及皇帝私德，史官讳莫如深。据学者研究，当时已有人推测实情：嘉靖为求长生，对宫女长期施以双重摧残，宫女们不堪其辱，才走上了这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带头的叫杨金英。她和苏川药、邢翠莲、姚淑翠等十五人，选在嘉靖留宿端妃翊坤宫的夜里动手。

那天凌晨，端妃按例离宫去御膳房取甘露和参汁，寝宫里只剩嘉靖一人。

这是唯一的机会。

事情的经过，说起来有点戏剧性。

宫女们把绳套在嘉靖脖子上，有人蒙住他的脸，有人按住手脚，有人压住胸口——分工明确，协作有序，可见筹划已久。嘉靖从梦中惊醒，挣扎却动不了。

眼看就要得手。

然而慌乱中出了岔子：杨金英把活结打成了死结，中间还多打了一个疙瘩。绳子根本收不紧，嘉靖被勒昏过去，却没有断气。

就在这时，宫女张金莲动摇了。她偷偷跑出去，向方皇后告密。

方皇后带着太监和侍卫冲进翊坤宫，16个宫女当场被擒。嘉靖面色紫黑，不省人事，只剩一口游气。

太医院众御医吓得两腿发软，没人敢下药——治死了皇帝，自己也得掉脑袋。最后，太医院使许绅挺身而出，冒死开了一副峻药。史载"辰时下药，未时忽作声，去紫血数升"，嘉靖这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许绅呢？后来因为这次过度紧张，心理压力巨大，次年便病逝了。

案子审完，方皇后主持行刑。

16名宫女，外加被牵连进来的宁嫔王氏，以及始终喊冤的宠妃端妃曹氏，全部凌迟处死，十族同诛。连告密的张金莲也没逃过去——方皇后不打算留下任何人。

就这样，19个女人，无一善终。

嘉靖事后自知此事与"朕德不修"有关，七分惊恐，三分羞惭，向天地宗庙祷告说"群婢大肆逆谋，实变出非常"。但他并没有因此收手。

这才是最荒诞的一层。

壬寅宫变之后，嘉靖搬出了紫禁城，住进西苑永寿宫。太液池边，他新建了大高玄殿、大光明殿，把西苑变成自己的"城中城"，从此彻底不上朝。

他对炼丹的痴迷，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变本加厉。

据新京报的梳理，宫变前后正是他开始大量求购龙涎香的时期——那是炼丹的关键原料。他甚至为龙涎香十余年未进而"大发雷霆"，斥责臣下"欺怠甚矣"。

表面上，这个皇帝把自己关进了修道的笼子。但他从未真正放权。

明朝的政务流程是：大臣奏章先经内阁"票拟"，再由皇帝朱笔"批红"。嘉靖人不在前朝，所有重要奏折却依然要送到永寿宫，由他亲自批阅。内阁和司礼监，不过是他手里的两个工具。朝臣跪接朱批，不敢有任何异议。

他把权力抓得比谁都紧，却用这权力换来了一个空洞的"长生梦"。

嘉靖四十五年，海瑞递上了那道千古奇疏，说他"家家皆净而无财用"，说他"修斋建醮，府藏为之一空"，说他"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家家皆净也"。

写完，海瑞买好了棺材，安置好了家人，等着被杀。

这封奏疏，是整个嘉靖朝留下的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嘉靖读完，把奏疏摔在地上，对左右说：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身边太监黄锦却说：陛下，这人出了名的不怕死，早就买好棺材等着了，他跑不了。

嘉靖沉默了许久，没有立刻杀他。

【主要信源】
《明史·世宗本纪》，张廷玉等，清代官修正史
《五杂俎》，谢肇淛（1567—1624），明代笔记，记载"红铅丸"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