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胥吏》｜第一章 吏笔沾灰
天宝十三载，长安秋深。
度支省的值房里，烛火摇摇晃晃。
沈讷垂着眼，指尖捻着算筹，一笔一笔核对着送来的钱粮账册。
他是度支省的令史，流外胥吏。
六年考课，一年一年熬过来，只差这最后一考，便能入流，做九品主事。
入流之后，俸禄、身份，和如今天差地别。
李氏在家中等他，盼的就是这一纸考牒，一家人从此不必再惶惶拮据。
案上摊着的，是范阳送来的核销簿。
纸面工整，字迹端正，每一笔收支，都合乎章程。
沈讷算到第三遍，眉头慢慢敛起来。
数额对得上，名目也挑不出错处。
他经手边镇账册多年，心里自有一杆秤。
范阳那边，军马、粮草、甲仗的耗损，不该是这般干净利落的模样。
差额藏在细碎的折算、损耗项下，不细究，根本无从察觉。
若是旁人，核对一遍，签章画押，便可交差。
沈讷停了笔，抬眼望向窗外。
院中古槐的枝桠伸进来，影子落在纸页上，像一道无声的枷锁。
他不敢声张。
判官在上，层层文书往上递，背后牵扯的，远不是一桩寻常贪墨。
贸然开口，多年的考课记录尽数作废，阖家性命，都悬在刀口。
若是就此落笔，盖上自己的名印。
这一笔，便是他亲手为暗流签字作证。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讷迅速压下心底波澜，把异样的账页翻到底下，照常拨动算筹。
进来的是本司判官。
面色平和，目光淡淡扫过满案簿册。
“范阳的账，核完了？”
沈讷垂首回话:
“正在复核，条目规整，暂未见违例之处。”
判官笑了笑，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烛火之上。
“边镇事务繁重，安禄山大人为国戍守，钱粮调度，不必过分苛细。
有些账目，过得去就好。”
这话轻飘飘，分量却重。
沈讷心口一沉。
他听明白了。
不是他算得细，是上头，本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官记下了。”他应答。
判官没有再多留，转身离去。
烛花噼啪一响。
沈讷取出一方空白麻纸，借着烛火，悄悄把方才发现的暗账，另行誊录。
不写在官册之上，只做私录，藏在随身的囊袋里。
他原本想自保。
万一往后这桩账案翻出来，他手里这份私录，是留下凭据。
他没想过要揭破什么惊天阴谋。
他就是一个等着考课入流的胥吏。
院外坊市的乐声隐约飘来。
今夜平康坊有宴，张虞会在那里。
席间，有一名唤柳月眉的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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