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薪之后

王爱国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屏幕还亮着——车间群里的通知，白纸黑字：“受行情影响，本月起全员绩效下调30%，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才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停了。李红梅端着一盘炒土豆丝出来，看见他瘫在沙发上，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又躺？洗碗池里泡着三顿的碗你数数？”

“待会儿洗。”他翻了个身。

“待会儿待会儿，你哪天不是说待会儿？”李红梅把菜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两滴，“你儿子下个月要交研学费，两千八，你准备了？”

王爱国没吭声。他工资从七千二掉到五千出头，房贷三千二，女儿幼儿园托费一千五，剩下几百块钱连加油都紧巴。这话他还没想好怎么跟老婆开口。

“问你话呢！”李红梅嗓门大起来，“你那个破厂到底怎么回事？上个月奖金就少了，这个月又——”

“又降了。”他说完，等着暴风雨。

果然，李红梅手里的抹布“啪”地摔在灶台上：“降了？！你成天加班加班，加出个降薪来？你看看人家老周，跑外卖一个月还能挣八千！当初让你别学这破数控，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

“老周上个月摔了，膝盖缝了十二针。”王爱国坐起来，“你光看见人家挣钱，没看见人家遭罪。”

“遭罪？你倒是不遭罪，坐办公室吹空调，一个月拿回几个钱？”

这话扎心了。王爱国所在的车间有空调不假，可机床一开噪音八十分贝，他耳朵嗡嗡响了一整天。他忍了忍没发作，起身去厨房洗碗。热水冲在手背上，听见客厅里李红梅跟女儿说：“你爸没本事，你以后可得好好念书，别学他。”

碗“咣当”磕在水池里，裂了个豁口。

真正炸锅是三天后。女儿幼儿园老师发通知，春游要统一买班服，一百六。李红梅在家长群里抢了张优惠券，算下来还得掏一百二。她翻出老公的钱包，里面只有八十三块现金。

“你钱呢？！”她举着钱包冲进卧室。

“加油了。”

“加什么油要三百？你天天开飞机上班？”

王爱国把手机递过去，加油记录写着两百八。李红梅更火了：“地铁五站路你非要开车！油钱降不下来你怪谁？从明天起你给我坐地铁！”

“我早上六点半要到岗，地铁首班车六点二十——”

“少睡半小时能死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到半夜。女儿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哭。李红梅一把搂过孩子，指着王爱国鼻子：“你就作吧！把家作散了你才满意！”

王爱国摔门出去了。坐在楼下车里，他翻手机通讯录，想找哥们喝两杯，翻到底也没拨出去。老周这会儿还在跑夜单，大刘上个月刚离了婚，房子判给女方，住公司宿舍去了。他把座椅放倒，盯着天窗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他还跟李红梅商量带闺女去趟北戴河。李红梅当时说“等攒够一万就去”，现在那一万块钱不知道在哪儿，北戴河倒是越来越远了。

第二天早上他回家换工服，发现餐桌上扣着碗蛋炒饭，旁边压着张纸条：“班服钱我从花呗套的。你中午带饭，我给你装了。”厨房水池里泡着昨晚的碗，已经洗干净了，码得整整齐齐。

王爱国鼻子有点酸。他打开冰箱拿饭盒，看见冷藏室里多了半只盐水鸭，李红梅自己舍不得吃的那种。他想了想，把昨天车间发的一箱防暑降温饮料——本来打算卖废品换烟的——拎下楼塞进了电动车筐里。

晚上回来，他把电动车钥匙递给李红梅：“车你骑，我坐地铁。”李红梅正辅导闺女写数字“8”，头也没抬：“你那破腰，挤地铁别让人给挤折了。”顿了一下又说，“我打听好了，小区门口超市招夜班理货，一晚上八十，我一周去三天。”

王爱国想说什么，李红梅瞪他一眼：“少废话，闺女班服的钱得还花呗。”

他笑了一声。李红梅也绷不住，拿铅笔敲闺女作业本：“笑什么笑！好好写你的8，写得跟俩鸡蛋似的。”

闺女仰起脸：“妈妈，什么叫降薪呀？”

李红梅愣了一下。王爱国蹲下来：“就是爸爸以后每个月少给妈妈交一百块钱，但爸爸答应你，下个月发工资先给你买那个会唱歌的文具盒。”

闺女想了想：“那我不买文具盒了，给妈妈买护手霜吧，她手都裂了。”

李红梅背过身去擦灶台，擦了半天，灶台锃光瓦亮的。

那天夜里，王爱国在B站搜“数控编程进阶教程”，李红梅凑过来看了一眼：“管用吗？”

“试试呗。行情不好，手艺不能也不好。”

李红梅没再说话，过了会儿递过来一杯热牛奶：“喝完了赶紧学，学完了教闺女写8——你闺女随你，写字跟鸡扒的似的。”

王爱国一口牛奶差点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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