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等候李沧东新作足足等了8年，看到这个周末对《可能的爱》一片叫好声，有些完全不同看法。我个人以为，导演老了，他的奇巧的设计痕迹过重。这显然不是他最好的作品，和《薄荷糖》、《密阳》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甚至不如《诗》和《燃烧》。给足7分吧，包含给予男女主演全度妍和薛景求的精彩表演。

从李沧东反映阶级对立的主题来看，的确挖掘得够狠，而且不可逾越的结果，切中当下的全球社会议题。

它表达的是在资本与阶级的碾压下，小人物的被抛弃的命运，寻找微弱改变可能的无望。从阶级对立的层面来看，在那种居高临下的关怀和权力不对等之间，就像美玉的尝试，她必然被创伤后遗症和各种结构性关系（包括影像剥削）所反噬。

其实关于阶级对立的题材，还是有更合理的途径施展的，李沧东仗着他剧本底子的扎实，非要走一条险境。爱作为残酷世界里的最后防线，是纠缠在美玉和浩锡这对贫穷夫妻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且他们只有在经历了富人海边度假屋的一场幻灭后，才又回到千古不变的月光底下。所谓“十戒”里的贪恋，就是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富人的善意永远无法摆脱剥削的机制。《可能的爱》里那个富人丈夫尚宇就是一个冷峻的剥削者，他直接道出了妻子、纪录片导演艺智的底层逻辑：“你有着方法论的演技，你在努力感受他们的内心世界。”他的底色是非常残酷的。

李沧东当然明白他镜头下的人物的复杂性，这一点也是他继续吸引我们的缘由，包括《可能的爱》里保留的温暖的呈色。李沧东的锋利在于：艺智并没有被描述成纯粹的伪君子，她的拍摄动机也许是干净的，但她所处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她像猎手一样支配着被拍摄者（关于纪录片的伦理性一直有讨论的，在此不议），富人夫妻对待工人夫妻之间，并没有主动恶意，但是在这种结构性的对立中，是无法摆脱“财富的圆滑诱惑和善意的伪装”的。艺智是在侵犯被拍摄者的尊严，最后在树林里，她躲藏着拍摄美玉那一刻，露出了“窥探”的狰狞面目，这也是美玉选择反抗的契机。

不得不说，这部电影的前半部分非常松散，到了度假屋才变得精彩。我们来梳理一下《可能的爱》里面的过于复杂的内容，主线是阶级对立和不可弥合，副线是隐秘的欲望，美玉对于艺智和尚宇的富人生活是羡慕的，影片中在倒叙“一只青苹果带来的幸福感”时，伴随的是美玉和尚宇走在众人之后的暧昧成分。

《可能的爱》加设了一个进入的视角，也是体现富人对穷人强制性的一面的摄影机，李沧东设计了很多艺智如何让美玉和浩锡“上钩”接受采访的过程。当浩锡最后在镜头里透露：“我病得很重”，这可能是本片最震撼人的地方，震撼之处包括在树林里，美玉看见丈夫根深蒂固的痛苦。

还有，关于劳资对立的冲突以外，李沧东还加了一层人性里的黑暗的部分，工厂倒闭的结局，分“活人”和“死者”，浩锡同事逃逸的阴影挥之不去。这样的结构太庞大了，还有他们儿子小铁的沉默的观察成人世界的视角。

有几个大家都叫绝的处理，在此讨论一下，首先是那个哨子，交代了是富人对穷人控制与召唤的象征，儿子小铁出于对有好感的管家的保护，或者好玩，拿走了哨子。这个意象非常精彩，但设计痕迹过重，最后女主人艺智来问，你们拿走了哨子了吗？太牵强了，为什么别的贵重物品不提，非要提一个不起眼的哨子。

还有，美玉在海边对尚宇的挑衅，模仿自由的方式，夺回自己的身体和尊严的权力。但是，我以为这种夺回尊严的方式，同样付出了羞耻感的代价。

李沧东还是野心太大了，他控制不住这样庞杂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