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96年，拓跋珪让士兵凿开废弃多年的井陉古道，穿过太行山，一昼夜摸到后燕常山城下。守军还在梦里，城池就换了主人。

这井陉是太行八陉之一，楚汉相争时，韩信就穿它奇袭赵国。多少年没人敢走的险路，如今，却成了拓跋珪吞灭后燕的钥匙。

奇兵一出，后燕措手不及。常山各地守将逃的逃、降的降，短短一个月，除了中山、邺城、信都三城，后燕中南部尽入北魏之手。看似强盛的后燕，一夜之间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

慕容宝不是没防备。他的策略本不差：放魏军进来，据守坚城，拖到他们粮尽自退。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拓跋珪会走井陉，地方守军又毫无战意，一触即溃，整盘棋就这么崩了。

拓跋珪亲攻中山，却啃上了硬骨头。穿井陉是奇招也是险招：前线后方联络不畅，粮草吃紧，士兵思归。

中山守将慕容隆又十分骁勇，魏军几番攻城，折损惨重。拓跋珪只得转攻信都，跟王建合兵，才勉强拿下。

那边邺城又出岔子。守将慕容德挑拨魏军贺赖卢、拓跋仪火并，趁两人各自撤退时追杀，大获全胜。三城久攻不下，魏军孤军深入，已是强弩之末。

更糟的是，后院同时起火。拓跋珪手下的没根半夜叛变，引着燕军一路杀回，直冲营帐，差点把这位未来皇帝活捉了去；没根的侄儿丑提、晋阳守将封真也相继反叛，北魏国内烽烟四起，眼看就要失控。

前线也遇到大麻烦。慕容宝散尽皇宫珠宝美女，在中山周边纠集亡命之徒，一夜聚起十六万大军。

当夜，上万敢死队摸进魏营，乘风纵火，火光冲天，杀得魏军四散奔逃。拓跋珪从床上惊起，光着脚连衣服鞋都被抢走，好不容易稳住阵脚，才反杀回来。

397年2月，拓跋珪焦头烂额，四处救火，后燕翻盘的时机眼看就要到了。

可慕容家总爱在最要命的关头，自己拆自己的台。

一心想当皇帝的慕容麟，撺掇重臣慕舆皓密谋弑君。消息走漏，慕舆皓事败投魏。慕容宝逼问慕容麟，慕容麟索性翻脸，带着人马冲出中山，投奔北方丁零去了。

慕容麟一叛，慕容宝彻底慌了。他怕慕容麟去跟驻守龙城的慕容会合流，更怕北方根基就此丢失。万般无奈，这位皇帝咬牙决定：放弃中山，举国迁往龙城。

三月的一个深夜，慕容宝带着太子、宗室和一万多人，打开城门，冒着漫天箭雨冲出重围，一路狂奔向北。

几个年幼的弟弟落在城里，慕容隆冒死折返，寻来几匹马才把他们接出。另一些官员则逃向邺城，投奔了慕容德。

拓跋珪目送他们离去，巴不得如此——中山眼看就要白白到手。可这时，冠军将军王建劝他：夜里入城，士兵会趁乱盗抢府库，不如等天亮。

拓跋珪一听有理，下令就地等待。哪料这一等，又等出幺蛾子。

宗室慕容详趁乱闭城，号令百姓加固城防，再次把魏军挡在城外。

天亮一看，城头旌旗林立，魏军全军傻眼。

中山军民为何死战？

他们大多是参合陂死难士兵的家属，对北魏恨之入骨。拓跋珪派人喊话：慕容宝都丢下你们跑了，还守给谁看？

城上回他：我们想降，可又怕像参合陂的俘虏一样被你们杀光，只好苟延残喘几个月了。

拓跋珪这才恍然大悟，可后悔已晚。参合陂杀俘是王建劝的，今天“等天亮”又是王建的主意——连着两回被同一个人坑，拓跋珪气不打一处来，照着王建的脸，狠狠吐了口唾沫。

另一边，慕容宝北逃半路，迎面撞上慕容麟。慕容麟没想到皇帝亲来，不敢交锋，仓皇逃往望都。慕容宝调兵追杀，中山的慕容详也派兵相助，前后夹攻，打得慕容麟落荒而逃，妻儿全部被俘。

赶跑慕容麟，慕容宝继续北上，来到幽州重镇蓟城，终于迎面遇上了慕容会的大军。
历史的讽刺莫过于此：敌人兵临城下，慕容家却忙着自相残杀。

真正击垮一个王朝的，从来不是外敌的刀锋，而是自家那把争来抢去的椅子。亲人们把刀尖对准彼此，城墙再高，也挡不住末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