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武帝司马炎应该是雅量最大的皇帝了，群臣当面多次辱骂，啥事都没有。没办法，西晋政权从一开始就带着原罪，他硬不起来。

刘毅在散朝后没回家，直接去了尚书台，把近三年卖官的账册搬出来。贾充的家人先一步堵在门口，说尚书台的账册是朝廷机密，司隶校尉不能随便动。刘毅把腰牌一亮，说机密就是用来查的，你要拦，我就先把你家主子买官那几页抄出来贴城门。那人缩了。刘毅是司隶校尉，平时管着京城的案子，早就盯着这些烂账。账上写得清楚，一个县令多少钱，一个郡守多少钱，钱进了谁家库房。刘毅把账本卷了卷，第二天大朝会就抱上殿。

司马炎本来想走个过场，问各地灾情，刘毅出列把账本往地上一摊，说陛下先别问灾情，先说说这些官是怎么卖的。满殿人都不吭声，贾充站在前头，脸黑得像锅底。刘毅不看他，只盯着司马炎，一条一条念：头一笔是贾充的远房侄子，花三百万钱补了河南尹下的一个县令；第二笔是太尉府的属官，花五百万钱买了个郡丞。某年某月，某人交钱补了某郡太守，钱没入国库，进了中宫私账；某年某月，某人花钱买了御史，回头就弹劾清官。

司马炎开始还笑，说刘毅你喝多了。刘毅说臣没喝，臣要是喝多了，就该夸陛下比尧舜还强。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大臣腿都软了。贾充上前一步，说刘毅当殿辱君，该交廷尉。刘毅扭头就问贾充，当年高贵乡公曹髦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手里那支兵是去看热闹的？贾充被噎住，半天没接上话。

这时候孙皓正好在洛阳当安乐公，司马炎让他也来朝会。孙皓坐在末席，慢悠悠插了一句，说他在建业也给陛下留了位置，跟这个殿里一样宽。有人呵斥孙皓无礼，刘毅却接话，说孙皓说得没错，陛下卖官的钱要是拿去修船，说不定还能去建业坐坐；要是继续塞私库，那就只能在这儿听人骂。

殿上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烛火响。司马炎端着酒盏，手停在半空。他想起父亲司马昭当街杀皇帝那桩事，知道自己这个皇位本来就欠天下人一个说法，真把刘毅杀了，朝野的唾沫能把他淹死。他要是发火，就是坐实了刘毅的话；他要是不发火，贾充一党以后没法管。司马炎把酒盏放下，问刘毅，你说怎么办。刘毅说简单，卖官的钱退回国库，买官的人重新考，不合格的撸掉；贾充交廷尉自查，查不清就免官。司马炎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说刘毅你胆子比朕大。

贾充急了，说陛下不可开这个口子。司马炎没理他，当场叫中书监拟诏：卖官所得全部追缴，三天内交回国库；买官者一律停职待查；贾充回家闭门思过，没有诏令不许上朝。刘毅又补一句，说陛下还得写个罪己诏，不用长，把卖官的事认了就行。满朝人都以为司马炎要翻脸，结果司马炎摆摆手，说写，朕丢脸总比天下人丢命强。

诏书发下去那天，洛阳城传遍了。老百姓一开始不信，后来看见从贾充家里抬出一箱箱钱往国库送，才开始拍手。刘毅出门时，有人拦住他问，你就不怕陛下过后算账？刘毅说，他要是算账，那正好，说明他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后来司马炎真没动刘毅，只是再设宴时，先把酒换成水，说省得有人又拿醉话堵朕的嘴。贾充闭门三个月，出来后再没敢在朝堂上提“廷尉”两个字。孙皓听说这事，跟身边人嘀咕，说这皇帝窝囊归窝囊，倒还能听进去一句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