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的某一天,安娥走进了上海的一条弄堂。
她踮起脚尖往楼上看,看了看采光,推开门窗,掂量了一下租金,然后在纸上记下了地址。这栋房子不错,位置合适,价格也公道。
她把地址留给了田汉,说:婚房找好了,你去看看吧。
那时的安娥,肚子里已经有了田汉的孩子。
田汉不知道这件事。
要搞清楚这个女人,得先搞清楚她是谁。
安娥,原名张式沅,1905年生于河北获鹿县,家里是书香门第,父亲是清末民初的教育家,曾留学日本。她从小熟读古文,对诗歌和音律有着浓厚的兴趣,18岁考入北京国立美术专门学校西画系。
这是她的第一面:才华横溢的文艺女青年。
但她还有另一面。
1925年,20岁的安娥加入中国共产党。1926年,她奉命赴大连从事工人运动。1927年,被派往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29年回国后,以秘书身份打入国民党驻沪特派员杨登瀛的机要部门,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地下党员。
这个女人,20多岁时已经走遍了革命工作的险地。她不是不懂失去意味着什么,只是习惯了面对它。
1929年,组织上有一项任务:在文艺界争取田汉的支持。
田汉是当时上海文艺界最响亮的招牌,剧作家、南国社创始人,才气逼人,性格浪漫,笔下的戏剧在上海滩到处演,名声一时无两。若能让他向左倾,对左翼文艺运动意义重大。
安娥,就是被派去做这件事的人。
田大畏后来在采访中说:"当时父亲已经是左翼作家,各方面来往的人很多。母亲懂文艺,自己也会写东西,组织就派她去接近田汉。"
于是安娥走进了南国社。
田汉第一眼见到她,以为又来了一个积极要求入社的女学生,抬起头,却见安娥眉清目秀间颇有几分英气,不卑不亢,举手投足和那些小姑娘完全不同。
那是见过世面的女人才有的气质。
两人很快相谈甚欢,从文学聊到音律,从革命聊到人生。没多久,日夜长谈成了日常,安娥也顺势影响了田汉的思想。1930年3月,田汉加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向组织靠拢——这件事,安娥起到了关键作用。
然后,他们开始同居了。
麻烦来了,而且来得很快。
1930年,林维中从南洋回来了。
这个女人和田汉已经书信往来五年。她早年在刊物上读到田汉悼念亡妻的散文《从悲哀的国里来》,被打动,主动写信表明心意,此后两人鱼雁传书,感情一发不可收拾。
林维中还把自己积攒的500元交给田汉支持他办学。这是见过家长的人,等了五年的人,当初约好学成归来就结婚的人。
她回来,就是为了婚礼。
林维中得知安娥和田汉同居的消息,拦下了安娥,当面质问。
据田大畏回忆,安娥对林维中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不要家,不要丈夫,你与他结婚吧。"
说完,她开始帮田汉找婚房。
这里有一条很多人忽略的信息。
就在安娥四处踩点找婚房的时候,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田汉的孩子。而田汉,不知道这件事。
安娥没有说。
田大畏后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专门提到了这一细节,他说:"母亲是地下党员,从事秘密工作,是个四海为家的革命者,当时并不能结婚。不仅如此,她听说父亲结婚没有房子,甚至还张罗着给他们找婚房,这是父亲后来在回忆录中写的。"
问题来了:一个已经怀孕的女人,知道这个孩子不可能名正言顺,知道孩子的父亲正在准备和另一个女人结婚,她为什么还愿意帮他们找婚房?
她可以哭,可以闹,可以说出来,可以直接把肚子摆到田汉面前。
她选择的是——什么都不说,把婚房找好,然后走开。
1931年初,田汉与林维中在上海南京路的福禄寿酒家举办婚礼。
同年8月,安娥在上海生下了儿子田大畏。孩子出生后,她悄悄把孩子送回了河北老家的母亲那里,对田汉说:孩子死了。
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安娥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藏了整整七年。
1934年,电影《渔光曲》公映,安娥作词,任光作曲,大街小巷传唱"潮水升,浪花涌"。这时的安娥已经和任光生活在一起,担任百代唱片公司歌曲部主任,进入了她创作最丰盛的几年。她又和聂耳合作,写下了《卖报歌》,后来几代中国孩子都会唱。
那几年,她没有再见过田汉。
1935年2月,田汉在上海被国民党逮捕,关押在南京监狱。狱中,他每天早晨听见看守部队唱《渔光曲》——那正是安娥写的词。他在狱中留下一首诗:"欲待相忘怎忘得,声声新曲唱渔光。"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安娥撤离上海,在辗转武汉的船上与田汉偶然相遇。这一次,她告诉他:
孩子还活着,已经长得很高了。田汉听完,很激动,久久没有说话。
1948年,田汉与林维中协议离婚多年后,他与安娥正式登记结婚。
从1930年同居算起,这中间隔了整整十八年。
【主要信源】
田大畏(田汉之子)采访,搜狐网,转载自《生活》杂志
安娥传记资料,中研院近代史妇女与性别研究数据库
《田汉曾与鲁迅多次笔战 年轻时陷入四角恋爱》,中国新闻网,2016年1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