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田兄,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这封信我想了很久,一直没动笔。倒不是不知道怎么写,是每次拿起笔,就想到那年10月,你在新义州站台上的那副样子——所有人都围着我问北京见闻,就你一个人愣在那里,眼睛直直看着我身边的人,半天没动。
那一刻,你脸上的表情,我看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得从我那条腿说起。
那条腿跟了我太久了。过草地时冻的,冻掉了9个脚指甲,算是乙级伤残,抗战时候枪伤再叠上去,到了阴雨天就发沉,像里头压着块铁,坐下去站起来的时候总得撑着。
1952年9月,接到通知,作为志愿军代表回国参加新中国成立三周年庆典,收到了毛主席的请帖,参加了国宴。上面说趁此机会把身上的旧伤治一治,就在北京的军队医院住了些日子。
给我看诊的是个女军医,叫周兰,1920年生,跟你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南京中央大学。她三十来岁,说话温柔,做事利索,眼神却是沉的,属于那种一眼看去你就知道心里有事的人。
我这人爱管闲事,你是知道的。三师那帮弟兄单着的不少,我见着合适的就想撮合,逢着适龄的女同志,不问一句感觉占了人便宜。有天闲聊,就顺口问她有没有对象。
她摇摇头,说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她有对象,只是失散了。失散了多少年?八年。
她告诉我,他们在南京中央大学是同学,土木工程系的,一起念书,一起搞地下工作,参加爱国学生运动,一起定了终身。1944年,因为活动暴露了身份,组织上安排他撤到苏南解放区,两人从此断了音讯,这一别就是八年。
从抗战到解放战争,从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周兰一直没嫁人,始终在等,等那个叫潘田的人。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一件早就存在的事实。
我那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潘田,就是你,我三师副师长兼总工程师,原名方焜,安徽桐城人,南京中央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1944年撤到苏南解放区,跟一个叫周兰的女同学分了手。
可我又觉得不可能,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自己跑北京来看个腿,就能碰上战友失散八年的女朋友?
我跟她说,我认识一个叫潘田的人,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让她别抱太大希望,同名同姓的人实在太多了。
我打了个电话回朝鲜。
接电话的正是你。
我先问了问前线抢修的情况,你说还好,新的"四预"方案用下来效果不错,重点桥梁也按你那个办法做了伪装,损失小了不少。聊了一会儿,我说想在国内给你找个对象,你一口就回绝了。
我追着问,你沉了一会儿,才说——心里有人了,名字叫周兰,是你在中央大学的同学,抗战时候一起搞地下工作,1944年分开后就没了音讯。今生要等她,别人不娶。
电话两端,我们都没说话,我搁着听筒,把你们两个人的说法在脑子里对了一遍。
每一条都对得上,一条差别都没有。
此后我没在电话里告诉你,是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但惊喜也带着麻烦:那时候朝鲜战场虽说打得少了,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要带周兰过去,得有说法。
我填的,是我爱人赵英华的名字。
我知道这事不合规矩,要是被查,我得挨处分。可你等了八年了,周兰也等了八年了,让你们再等我想个合规矩的法子,说不过去。
过关卡的时候,我站在那里,心里比她还紧张。
1952年10月,新义州,军车停下来,我先下了车。
弟兄们把我围起来,七嘴八舌问国宴的事,问毛主席长什么样,问北京的天气怎么样。我一边应付,一边往人群里找你。
找到了。
你站在外围,没有往前挤,就那么看着我旁边——看着周兰。
周兰也在看你。
我看见你脸上那个表情,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八年了,人还在,人还活着。
我走过去,拍了拍你肩膀,说:"携妻入朝,只不过这个妻是你的妻,不是我的。"
那天在场的弟兄们,好多人眼眶都红了。
战地婚礼很快就办起来了,简单,热闹,大家都高兴。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辈子帮人做的事里,这件算是做得最好的一件。
后来你从朝鲜回来,进了石家庄铁道兵学院,当副院长,接着到北京铁道兵司令部当副参谋长兼总工程师,带着人修成昆,修襄渝,修了一条又一条。那些铁路,沿着山走,沿着水走,把原来不通的地方通起来,这是你读土木工程那会儿就想干的事。
王震说你是修铁路的一块好料,这话说对了。
我呢——1955年跟王震去开发北大荒,干了十多年。
后来的事,我就不多说了。
1968年1月,我走了,55岁。
【主要信源】
《铁道兵三师黄振荣与潘田夫妇的往事》,铁道兵战友网,作者为黄振荣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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