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大学副教授白保国在离开前对自己的安排进行了深思熟虑。
白保国离开那天,是10月20日中午。延安已经发布了霜冻黄色预警,最低气温降到零度以下。他趁家人午睡,把银行卡等物品整整齐齐放在妻子枕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出门打车去了万花山。后来人们知道,他在那里投湖离世。那一年他54岁,在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教了约三十年钢琴。
这个安排本身说明了很多。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走之前把银行卡留下,意味着他清楚自己要去做什么,也把家里往后过日子最要紧的东西先安顿好了。
一个人在自己最难的时刻,最后惦记的还是妻子醒来能不能看见、能不能拿到。这种“安排”越安静,回头看越让人心里发沉。
网传的那封告别信,后来经他的学生曹骏向《中国新闻周刊》证实,确实是白保国本人写的。
曹骏从小学起跟着白保国学钢琴,前后六年,两家私交很好。信是白保国的家属交给曹骏的,发布之前经过了白老师妻子的同意。
这个细节很重要:信不是被人偷偷捅到网上的,是家里人送别他之后,决定让信里的话被更多人看见。家属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承受的东西,外人很难替他们掂量。
信里最核心的内容,指向的是聘期考核。
白保国在信中说,2025年9月他被学校人事部门告知,连续两个聘期没有完成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和论文数量的指标,考核不合格,面临降级或转聘。他把这套考核要求称作“皇帝的新衣”,说他不愿意穿。
信里还写到一种操作:一些教师为了完成横向经费任务,自筹资金通过合作公司转到学校,再回流到自己手里,配上不实的账务材料把指标“做”出来。
这些目前仍然是白保国一方的陈述,调查组正在核实。但一个教了三十年琴的人,在54岁这年因为这些指标走到这一步,事情本身已经足够沉重。
可如果只停在“考核”两个字上,就把白保国这个人看小了。学生记得的他,是另一副样子。
鲁艺学院一个叫卢彤的毕业生回忆,2022年第一次上白保国的应用钢琴课,他穿着很朴素,第一堂课就跟学生说自己是“服务者”,和学生是平等的。学生写出一个和弦,他就夸,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曹骏说白保国上课讲到兴起,会撩起头发弹唱齐秦的《大约在冬季》,“那个状态就像一个大演奏家,很潇洒,忘我”。
还有一个叫郭老师的学生,2014年跟白保国学琴,毕业聚餐时几个学生抢着买单,走到前台才发现白老师早就把账结了,他说“娃们还没开始挣钱,怎么能让你们花钱”。
更早的一个学生西西,七岁时每两周坐近三个小时火车从洛川到延安跟他学琴,二十多年过去,从读书、工作到结婚,两个人一直有联系,白保国每次见到别人都会介绍“这是我以前的学生”。
这些事都不大。没有一件够得上写进考核表里的“硬指标”。但一个老师到底怎么样,从来不是表格说了算的。
白保国在2013年发表过一篇文章,里面写:“我们活着的目的,并不单单是享受,更重要的是责任”。
他对学生的那些耐心、那些偷偷结掉的饭钱、那些“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夸奖,就是他理解的责任。这些东西不进考核,但进了学生的心里。
所以曹骏才会站出来证实那封信。他不是为了制造什么,他是白保国教了六年的学生,信是师母交给他的,他征得同意才发出来。
一个学生愿意替老师做这件事,本身就说明白保国在他心里是什么分量。那些被他帮助过的学生,不会忘记他。不是因为他留下了一封信,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实实在在地对他们好过。
陕西省教育厅在11月4日发了通报,说已会同有关方面成立联合调查组,对网络关注的问题进行全面调查核实,将依法依规处理。信里的指控是否属实,哪些是个别情况、哪些涉及制度层面的问题,需要调查给出答案。
但在答案出来之前,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白保国在离开前把银行卡放在妻子枕边,是他对家庭最后的交代;而他的学生们记得他,是生活对一个老师最诚实的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