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创伤，在我们的观影记忆里，已经表达得非常充分了，再要涉及这样的题材，就要有特别新鲜的东西。德国报送奥斯卡“最佳国际电影”单元的《每时每刻》异军突起，它的细腻程度，视角的设置，关于坠落的特殊处理，人间创伤的永无止境的幻象，世界的停摆和超现实主义的宿命暗示，都在最后泛起浪花。一时，还以为是《晒后假日》的母女或姐妹版。再去查一下，两部片子是同一位摄影师格雷格里·奥克。同样是女导演，出生于奥地利的桑德拉·沃纳尔有一种德奥体系的硬度。她自己曾经发生过坠落事件，她还有3岁溺水的经历，她说，她记得当时有条鱼看着水下的她。这种感悟度用在了桑德拉·沃纳尔的电影里，就是一种身份的确认，在《每时每刻》里，亡魂如幽灵般出现，死去的杰西，先以录影带里的影像出现，再以真人出现。这点非常匪夷所思，但真的很揪人。影片大段大段使用了16毫米胶片的颗粒感的质感，低反差、油润的绿色和橙黄的色块，带点轻微失焦，这种略微偏离现实，而具备空灵感的处理，让画面呈现不太真实的记忆，和复古的肌理。《每时每刻》，从字面来看，应该是表面依然在生活着，但每时每刻都在思念、追悔和悲伤中度过。这部电影一上来的坠楼拍出了诡异和冷冽的味道，血红的日出在无声无息的蔓延，超长焦的长镜头里，记录了对面同样高度的屋顶上的杰西和卢克斯，随后就是快速坠落的身体，丝毫没有惊悚感，紧接着是聚焦楼下的一片摇曳着的绿树。难以想象的是紧跟着的镜头，这也是本片最聪明的地方之一，是妹妹梅莉打游戏里的画面，下冲，如坠落，背景音乐是氛围音乐。这是妹妹内心里恐惧的对于姐姐坠落的回响。其实，这部片子很神经质。但因为冷静和舒缓，你会被强烈的吸引。杰西的男友卢克斯依然出现在母亲和小女儿梅莉的世界里，然后，影片围绕着母亲的恨意展开，因为杰西和卢克斯那天服用了迷幻剂，显然卢克斯带着歉疚而来。影片屏蔽了事件发生的细节（导演没有正面交待坠落的原因），而直接来到事后的如何面对。抢救和葬礼全部省略，最后，你会发现梅莉成了重要的视角，她接管了哀悼的方式。她一直偷偷地在给姐姐发微信，有一天她发现了手机那头有一个隐隐的动作（也许是错觉，或内心希冀）。她甚至“导演”了最后那出超现实主义的幻象。母亲、梅莉和卢克斯，一起去了一次特内里费岛。小杰西出现，被母亲抱回旅馆，梅莉找不到母亲和卢克斯，这些都是《每时每刻》最耐人寻味的地方。礁石上呼唤的镜头，像安东尼奥尼的《奇遇》的复刻，然后，现实里有两个小孩的失踪。信号弹射向了晚霞里的太阳，结果太阳被射中了，天空定格了纪念碑一样的方块，也可以理解为母亲和梅莉的思念的屏幕。杰西，一直在她们的心里面，手机录音、家庭视频和相片。这种媒介记忆方式，是《每时每刻》贯穿始终的这个时代的痕迹。“记忆、身份和想象之间的模糊界限，”这是导演强调的核心，本片一直会出现各种日出的景象，而且用心跳的敏感度来让活着的人入境。坠落发生在日出时分，一直被循环，是思念和悲痛的连绵起伏。最后，意图让太阳停止运转，是对逝去的人的一种念想。有一种说法，亲爱的人走了，留下的人是带着他（她）一起走完人生的。感受到《每时每刻》里有过很长的停顿。不易察觉的，也有显而易见的，迷人而神秘，这是今年看到的最美的电影之一，因为悲伤可以有这样特别的表达。爱，是心里面的一次次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