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今年55岁，沉迷AI短剧，有时候一天能看长达6个多小时。

最开始我没当回事。退休了嘛，总得找点事打发时间。她以前爱去小区门口跟人唠嗑，后来那几个老姐妹有的带孙子去了，有的搬走了，楼下那块石凳就剩她一个人坐。我说妈你刷就刷吧，比一个人干坐着强。

她刷的那些短剧，我也瞄过几眼。屏幕里的人说话嘴型对不上，眼睛眨得跟慢半拍似的，一看就是机器弄出来的。我妈不管这些，戴着她那副老花镜，手机架在支架上，一集接一集地划。有时候我从厨房端菜出来，她正对着屏幕抹眼睛，见我过来就把手机扣在腿上，问我饭好了没。

那天我下班早，进门看见她还坐在老位置。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面饼还硬着，水已经凉了。手机里正放着一出苦情戏，穿古装的女人跪在地上哭，声音一抽一抽的，听着像真人，又不像。

“妈，你就吃这个？”

“不饿。”她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一点，进度条往后跳了一截。

我把泡面端走，重新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蛋。端过去的时候她正看到关键处，手朝我摆了摆，意思是放那儿。碗搁在她手边，我瞥了一眼屏幕，那古装女人正跟一个老爷们儿吵架，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台词。我妈看得嘴微微张着，眼珠子跟着字幕一行一行挪，手里攥着个遥控器，其实手机根本用不着遥控器，她就是顺手从茶几上摸的，攥着踏实。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饭，她忽然开口：“你说这女的图啥？”

我愣了一下。她没看我，像在问我，又像在问屏幕里那个人。

“那男的都那样对她了，她还搁那儿哭。”我妈说着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重新看刚才那段。拖了两回，嘴里念叨：“不对啊，她前头不是说要走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女的前面确实说了要走，下一集又回来给那男的做饭，前后不搭。我妈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半空，半天没按下去。我以为她要关掉，结果她又点开下一集。

“妈，那都是假的，AI写的，胡编乱造。”

“我知道是假的。”她把手一挥，跟赶苍蝇似的，“真的谁看啊。”

我一下接不上话。她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眼睛没离开屏幕，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真的要是能编，我也想编一个。”

那碗面她吃了大概一半，剩下的搁在茶几上，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还在那儿，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手机已经充上电了，搁在床头，屏幕亮着，停在某一集的结尾，那个古装女人站在院门口，背影挺得笔直。

后来我留意了一下她看的东西。主角全是四十来岁的女人，被婆家欺负、被老公嫌弃、被孩子瞧不起，然后突然冒出个什么贵人，帮着把气全出了。套路一模一样，我妈看得集集不落，每回看到主角开始翻身，她手里那遥控器就不攥了，搁到一边，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

上周三她忽然没看。手机搁在沙发上黑着屏，她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板板正正。我走过去问她咋不看了，她说：“那女的今天没更新。”

“你充钱了？”

“充了九块九。”她说得挺坦然，“解锁了几集，结果后面又得充。我不充了，等它免费。”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没停，把我爸那件旧夹克的拉链拉好，领子翻出来。那夹克我爸穿了快十年，袖口都磨毛了，她叠好放回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顿了一下。

“其实我看那些，就是图个热闹。”她转过身靠在柜子上，“里头那些女的再惨，最后都有人帮。我就想看看她们咋翻的身。”

她说完就去厨房摘菜了。水龙头哗哗响，她弯腰从袋子里往外掏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掐下来的筋顺手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的弯腰捡起来再扔一次。

我站在客厅没动。手机在沙发上黑着屏，我突然想起来，她每次看到那种“翻身”的集数，从不快进。别的集她拖着看，一集三分钟能划过去两分钟，只有主角开始扬眉吐气的时候，她手指头就停在那儿，一下一下慢慢看，有时候还把进度条往回拖，跟前面看那女的挨欺负时一模一样的拖法。

那天晚上她把豆角炖了排骨，端上桌的时候说：“明天那集该演到那女的把她老公赶出去了。”

我说：“你咋知道？”

“看预告了。”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预告不要钱。”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她果然在看。手机搁在老位置，她人坐得比平时靠前，后背没挨着沙发。屏幕里那古装女人正把一个包袱皮甩到男人脸上，配乐咚咚咚地响。我妈没抹眼睛，也没扣手机，看见我进来，抬手指了指屏幕，说了句：“你看，赶出去了。”

那语气，跟告诉我排骨炖好了差不多。说完她把手机往支架上一搁，起身去厨房端菜，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