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二月,潼关城头寒风呼啸。
城外,安禄山的叛军主力被死死挡在陕州以东,进不了半步。
城内,宦官边令诚手持敕书,身后站着一百多名陌刀手,脚前摆着一具尸体——大将封常清的尸体还没凉透。
关没丢,将先杀了。这事儿怎么看怎么离谱。
得把时间往前拨一个月。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十五万铁骑南下,河北各郡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消息传到长安,唐玄宗慌了。他干的第一件事,是把刚从安西回京述职的封常清叫来问对策。
封常清说了一番豪言:臣请赴东京,开府库、募壮士,挥师北上,取安禄山首级献于阙下。玄宗当场拍板,任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名义上去接安禄山的班。
然而这个任命本身就带着致命的荒诞。封常清手里没兵、没粮、没武器,他只有一个头衔。赶到洛阳后,十天之内招募了六万人,据《资治通鉴》记载,"皆白徒,未更训练"。
说白了,就是一群没摸过刀枪的老百姓。拿这六万乌合之众,去正面硬扛安禄山的十五万百战精锐?
结果毫无悬念。叛军一路横推,封常清连战连败。虎牢关丢了,洛阳也丢了。他一退再退,最终在陕州遇到了老上级高仙芝。
高仙芝何许人?高句丽后裔,在安西打了半辈子仗,翻越帕米尔高原远征小勃律,打过怛罗斯之战,是大唐西域战场上响当当的名将。此时他奉命率军屯驻陕州,准备迎击叛军。
两人碰头一合计,形势很清楚:临时拼凑的兵力根本挡不住叛军铁骑,陕州无险可守,唯一的选择是退守潼关。潼关号称"国之门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守住它,长安就还有喘息之机。
这个判断对不对?后来的事实给出了答案——他们退守潼关之后,叛军果然攻不动,被迫在陕州东面扎营对峙。仗打到这儿,战局算是暂时稳住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两条线索开始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跑。
第一条线:封常清连续三次向朝廷上表,汇报前线军情。他在表中说得很直白——叛军战力远超预期,朝中"皆以贼小而易之"的判断大错特错,绝不能轻敌冒进。但这三份奏表,全部石沉大海。封常清始终没有得到皇帝召见。
第二条线:监军宦官边令诚返回长安。他带回去的不是军情分析,而是弹劾。
据《旧唐书》和《资治通鉴》记载,边令诚在军中多次想插手军务指挥,被高仙芝拒绝,两人因此失和。
回到长安后,边令诚向玄宗告状:封常清"以贼摇众"——说他夸大敌情、动摇军心;高仙芝"弃陕地数百里"——说他丢失国土;更狠的一条,说高仙芝"盗减军士粮饷"——克扣军粮中饱私囊。
一边是前线将领反复示警、请求面圣而不得;一边是监军宦官一趟回京、弹劾即刻奏效。军情上不去,谗言却下得来。
玄宗信了。不是犹豫之后信了,是几乎没怎么核实就信了。据《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七所载,玄宗直接下达了处死二将的诏命,交由边令诚执行。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癸卯日,边令诚带着敕书和陌刀手回到潼关。先杀封常清。封常清临死前,将早已写好的遗表交给边令诚,请他转呈皇帝。遗表中,封常清最后一次恳请玄宗不要轻视叛军、不要急于出关决战。
封常清被斩之后,高仙芝从外面回来,看到的就是文章开头那一幕。
边令诚宣读了第二道诏书,罪名是畏敌不战、克扣粮饷。
高仙芝听完,说了一段掷地有声的话:"我退兵是有罪,虽死不敢辞。可是说我克扣士兵赏赐和军粮,这是诬蔑。上有天,下有地,三军将士都在这里,你难道不知道吗?"
据记载,在场的士兵齐声高喊"冤枉"。但边令诚没有停手。
高仙芝被押到封常清的尸体旁边。他看着老部下的遗体,说了最后一句话:"封二,你出身寒微,是我一手提拔的,后来你又接了我的节度使之位。今天我们死在一起,这也是命。"
话说完,刀落。
两个在西域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名将,没有死在叛军的刀锋下,死在了自己人的陌刀之下。而他们用命守住的潼关,此刻仍然牢牢握在唐军手中。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玄宗杀了封常清和高仙芝之后,派病重的哥舒翰接管潼关。哥舒翰主张坚守不出,玄宗却在杨国忠的撺掇下强令出关决战。
天宝十五载六月,哥舒翰被迫出关,唐军二十万大败于灵宝,潼关随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
这才是真正的"弃陕地数百里"。只不过,这一次做出错误决策的人,不是将军。
有意思的是,封常清的遗表后来还是送到了玄宗手中。据《旧唐书·封常清传》,玄宗读完之后"甚伤悼之"——非常伤感。可伤感归伤感,该犯的错一个没少犯。
哥舒翰出关惨败、潼关失守、玄宗仓皇逃往四川,这一连串的灾难,恰恰印证了封常清在遗表中反复强调的那句话:贼锋不可当,切勿轻出。
【主要信源】
《旧唐书》卷一百〇四·列传第五十四: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传
《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六至二百一十七,司马光撰
《新唐书》卷一百三十五·列传第六十:高仙芝、封常清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