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中国科考船遭“银角号”野蛮撞击,船身拦腰折断,随即沉入海底。船内107名科考人员拼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呼救,可就在不远处的肇事者却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半点救援的意思都没有。
10月26日,正在执行中国大洋100航次第二航段考察的“深海一号”船在瑙鲁艾沃港靠泊,办了一场开放日,这是中国科考船第一次在瑙鲁办开放日。瑙鲁总统和议长都登了船,约150名当地民众排队参观。三十多年前,中国科考人员在东海上连一条救生艇都求不来。两个画面摆在一起,谁看了心里都不平静。
这艘船眼下在忙什么?它搭载着“蛟龙”号,从厦门起航,奔南太平洋执行大洋100航次第二航段考察。10月15日,“蛟龙”号完成第470次下潜。大洋调查已经排到第100个航次。1993年那条船要去干的,正是同一类活儿:太平洋海底的多金属结核勘探。
海上救人,是航海人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撞了别人的船,先看对方死活,这在1993年就是行内共识,后来才白纸黑字写进《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九十八条。银角号撞完人,头一个念头不是“他们怎么样”,而是怎么保住自己,这个排序本身就错得离谱。
更让人窝火的还在后头。6时50分,107名幸存者才全部登上银角号。上了船,没有吃的喝的,电台不让碰,船长金明奇反复交涉,才换来一份求救电报。对方还不肯往中国港口开,朝着韩国方向一路走。这哪是救人,分明是把人带走了。
国内的反应并不慢。上海救捞局的“德意”轮接到指令就全速追了上去,一路交涉。5月4日上午,107人登上“德意”轮,地点在济州岛西南海域。5月5日上午,“德意”轮载着他们回到上海港。从出事到回家,整整三天。
回头看撞击本身,起因并不复杂。5月2日凌晨5时5分,塞浦路斯籍“银角”号货轮在东海撞上了“向阳红16”号。大雾天里,两船吨位悬殊,规则要求保持瞭望、控制航速、提前避让,大船却没让出航路。撞击点正好落在机舱部位,科考船一下子就没了还手的余地。
撞完之后的第二个动作更要命:倒车。银角号撞坏科考船后迅速倒行,加快了科考船的进水速度。被船头堵着的破口一下敞开,海水往全船涌。从被撞到沉没,总共只有32分钟。顶住还是退开,差的可能就是几十条命的机会。
能活下来,靠的是自己人。出事前两天,全船刚演练过弃船撤离。右舷救生艇撞毁了,大家砍断绳索放下左舷的艇筏。一号艇额定39人、三号艇额定28人,两条艇硬是装了90多人。船长金明奇5时25分最后一批离船。
事后的账,算得最窝囊。全船110人,107人获救,3人遇难,直接经济损失近亿元。那三位住在被撞的222舱室,再也没有回来。船、设备、资料都沉了,调查计划被拦腰打断。索赔时对方一口推脱,而九十年代的中国,远洋维权的手段确实有限。
可路没有断。当年年底,姊妹船“向阳红09号”接替未完的航程,1994年,改装后的科考船重新驶向太平洋。今年的成绩更实在:“海洋地质六号”4月3日启航,历时52天,航程近13000公里,在深海盆区发现高覆盖率、高丰度的多金属结核。在中央裂谷带还采到约90千克玄武岩样品。
眼下是11月,大洋100航次第二航段仍在南太平洋作业,我的判断有三条。第一,中国科考船靠泊太平洋岛国会成常态,开放日、联合调查、人才培养会一茬接一茬。第二,深海资源的规则谈判会越来越硬,样品和数据就是话语权。第三,再有船敢在海上对中国人见死不救,要掂量的代价,比1993年重得多。
这件事最该记住的,不是船沉了,而是撞完之后的每一步选择。雾里相撞,谁都可能出错,但倒车、不放艇、不让通电台、不往中国港口开,这些是一步一步做出来的冷血。它把“海上互救”这四个字踩在脚下,也让中国人记了三十多年。这笔账当年没算清,不等于可以忘。
我更想强调的是,国家的海上力量,决定了你在出事那一刻会不会被当回事。1993年,我们的人在几百米外挥手呼救,没人理;今天,科考船开到哪里,当地总统、议长都登船来看。这个变化不是靠喊口号换来的,是一条条船、一个个航次、一次次下潜干出来的。装备要继续强,船要大、潜得深、遇险时自己能救、能快速赶到。
规则也要继续争。国际海底的资源规章,海上避碰与救助的国际规则,中国都要在场、要发声,把当年吃过的亏变成今天立规矩的底气。三个人留在了1993年的东海,107个人把那段记忆带了回来。把船造好,把人练强,把规矩守住,才对得起当年在雾里挥手呼救的同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