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通透的一段话:“从你出生的那天起,你端什么碗,吃什么饭,经历什么事,什么时候和谁结婚,都是有定数的,别太为难自己,顺其自然就好。人生的剧本,你早就在天堂看过了,之所以选择这个剧本,是因为这一生中,总有你认为值得的地方。”
1958年,张家口沙岭子农科所,一个刚被打成对立面的三十八岁男人扛着铺盖卷下了火车。来接他的人问他,这地方怎么样。他抬头看了看天,说:“这地方土豆好吃吗?”
他叫汪曾祺。所里分给他的活是画马铃薯图谱。几百个品种,每个品种开花了得画下来,花落了画叶子,叶子掉了画薯块。画完了,薯块不能扔,搁炉子上烤了吃掉。
他后来跟人说起这段日子,语气得意得很:全国像我这样画过马铃薯图谱的人,大概不多。
汪曾祺这辈子,按世俗的剧本看,走得不太顺。他二十岁出头在西南联大念书,老师是沈从文。他写小说,写得慢,写得少,不急着出名。毕业后四处辗转,教书,做编辑,一直没混出什么大名堂。反右的时候被划成对立面,下放劳动,画了几年土豆。特殊时期的时候被关进牛棚,天天写检查。平反回北京,已经快六十了。他那些同时代的人,有的早出了名,有的早当了官,有的早走了。他呢,一个人坐在家里,写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高邮的鸭蛋,昆明的雨,故乡的野菜,一个蹲在田埂上吃萝卜的老头。
可你把这些事倒过来看。他在沙岭子画土豆那几年,后来写成了文章,写土豆花有几种颜色,写薯块烤着吃比煮着吃香。他在牛棚写检查那几年,后来也写成了文章,写怎么把检查写得“像一篇散文”。他那些“不顺”的日子,后来全变成了他笔下的材料。他写《受戒》,写小英子跟明海在田埂上跑,写和尚谈恋爱,写得干净透亮。他写《大淖记事》,写一个锡匠和一个挑夫的女儿,写得让人心里发暖。那些东西,跟他那些“不顺”的日子,搁在同一个抽屉里。抽屉拉开,里面全是热的。
他晚年跟人说过一句话:“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起大落。就是碰上了什么,就接着什么。”接住了,搁在手里看看,看够了,写下来。写完了,搁在一边,接着过日子。
1997年5月,他走了,七十七岁。走之前那几年,他还在写。写不动了,就口述,让人记。他最后那本书里,有一篇写他小时候在老家看见的“岁寒三友”,写完了,搁下笔,说了一句:“写完了,也就完了。”
那段话说,人生的剧本你早看过了,之所以选这个,是因为总有值得的地方。汪曾祺那个剧本里,值得的地方是什么呢。大概是沙岭子那几个土豆,是牛棚里那篇检查,是高邮那几个鸭蛋,是昆明那场雨。那些东西搁在别人眼里,不值什么。搁在他眼里,是他那辈子的全部。
我自己的看法很简单。“顺其自然”这四个字,搁在汪曾祺身上,不是“躺平”。是他碰上了什么,就接着什么,接住了,不撒手,也不较劲。 土豆来了画土豆,检查来了写检查。画完了,写完了,日子接着过。他不问“为什么是我”,他问“这东西怎么弄”。弄完了,搁在纸上。纸搁在那儿,替他活到了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