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表弟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哑着说:“哥,我爸走了,后天出殡,你回来一趟吧。”我连半秒都没犹豫,直接回了他俩字:“不回。”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隔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哥,我爸都走了,你就不能看在他是我爸的份上?”我说:“不能。”他啪地挂了电话。
我知道,挂了电话他肯定恨死我了。但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却翻江倒海,想的全是我舅舅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儿。
我妈走得早,九岁那年,我跟妹妹就没了妈。我爸一个人拉扯我们俩,地里刨食,农闲了就去镇上给人卸货,腰都累弯了。舅舅是我妈亲哥,就在镇东头开杂货铺,离我们村就隔一条河。可我妈出殡那天,他站在我家堂屋里,对着我爸说了句“妹夫,你命硬”,然后扭头就走了。打那以后,他再没主动踏进过我家门。赶集路过我们村口,都不带拐个弯的。
有一年我妹学费差三百,我爸实在没法子,硬着头皮去他铺子里借。他咋说的?说手头紧。结果第二天,他就给他儿子买了辆崭新的自行车,锃光瓦亮的,骑在街上可神气了。
后来我考上中专,学费八百,我爸凑了六百,还差两百。他让我去舅舅那儿试试。我去了,站在柜台前喊了声舅。他从柜台后头抬起眼皮,问啥事。我说我爸让我来借两百块钱交学费。他拿着抹布擦柜台玻璃,擦了半天,慢悠悠地说:“你一个外姓人,念那么多书干啥?”我当时脸就烧得慌,我说我爸让我念的。他又说:“你爸也是,家里那情况,供你念书,你妹咋办?”我说舅,你就借我两百,我以后挣钱还你。他最后来一句:“钱我倒是有一点,可你舅妈要进货,你弟要交补习费。你回去跟你爸说,让他想办法吧。”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去我没跟我爸说实话,就说舅舅不在。我爸后来去镇上给人卸了三天水泥,把学费凑齐了。那三天他回来,腰疼得直不起来,晚上翻身都哼哼。从那以后,我再没进过舅舅的杂货铺。
后来我中专毕业,分到县里机械厂,从技术员干到车间主任。我妹也在镇上开了裁缝铺。我们兄妹日子好起来了,把我爸接到县里住。舅舅来过一趟,拎着一兜子苹果,站门口说:“大外甥,你出息了。”我说舅进来坐。他坐了半个钟头,东看西看,说你这房子真宽敞。我说还行。他说你妹也挺好,开店了。我说嗯。他说你爸好福气。我说嗯。走的时候,我爸还给他装了一兜子东西带回去。
这些年逢年过节我回去上坟,碰见他,点个头说两句话,不多。他有时候跟我说:“大外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我说嗯。他大概早忘了那两百块钱的事了。我爸后来跟我说,那事算了,他都那么大岁数了。我说我算了,可我没忘。
表弟后来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灵堂照片,写着:“有些人,亲人走了都不来送一程,还算什么亲人。”底下有人问谁啊,他没回。
我妹给我打电话:“哥,你真不去?”我说不去。她说村里人会说闲话。我说让他们说。她说爸的意思呢。我说爸没说。她说那你。我说你替我去上个礼,六百。她说行。
那天晚上我坐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想了很多。想起九岁那年我妈出殡,舅舅站在堂屋里说“妹夫你命硬”,然后转身走了。想起十七岁那年我站在柜台前,他说“一个外姓人念那么多书干啥”。想起我爸卸水泥回来腰疼得直不起来。这些事我记了一辈子。
他走了,我不去送,不是因为恨,是因为那些年我站在他柜台前的那种感觉,一直没消。舅舅当年不借那两百块钱,我现在不去奔丧,这账算不算清了?
换你们,这丧,奔不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