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长的单体人工建筑,其实并不是万里长城,而是一条被澳大利亚人在沙漠戈壁里耗时半个多世纪、徒手拉出来的超级铁丝网:“澳洲防狗长城”(Dingo Fence)。
在澳大利亚内陆,有一条铁丝网从红土荒漠一直拉到海边,长得几乎没有尽头。它不是军事防线,也不是旅游景观,却被称为世界上最长的单体人工建筑之一——澳洲防狗长城,也叫丁戈围栏。
这道围栏全长约5614公里,横跨南澳大利亚州、昆士兰州和新南威尔士州,穿过干旱荒漠、戈壁和大片牧场。有人把它和万里长城相提并论,但两者其实不是一回事。
长城是分段修建的军事防御体系,很多地方还借助山体、壕沟和天然地形,并非一条从头到尾连续的建筑。丁戈围栏则是一条功能统一、基本连贯的铁丝网屏障。它们只是在“长度”这个维度上被放到了一起比较,历史意义、建造目的和外观形态都完全不同。
这条围栏的诞生,源于一场非常现实的牧场危机。
19世纪后期,澳大利亚南部畜牧业快速发展,大片草场被用来养羊。可在没有高效防护手段的年代,澳洲野犬,也就是丁戈犬,经常成群袭击羊群。一夜之间,几十只小羊被咬死并不罕见,牧民损失惨重。
既然抓不完、杀不尽,那就干脆修一道墙,把野犬挡在外面。
工程大约从19世纪80年代开始,前后断断续续持续了五十多年。那时没有大型机械,也没有今天这种成熟的工程施工队。牧民和雇工只能靠人力挖坑、立木桩、拉铁丝,再用马车把一根根木桩和一卷卷铁丝运进荒漠。
澳洲内陆的施工环境相当苛刻。夏天烈日暴晒,水源稀少,沙尘暴随时可能袭来。工人往往要在漫无边际的红土地上推进,今天干完一小段,明天还得继续向前。这个工程没有什么宏大仪式,更多是靠一群人重复而枯燥地劳动,一点一点把铁丝网拉过半个大陆。
围栏高度接近两米,底部还会向内弯折,防止野犬从下面刨洞钻过去。建成之后,事情也没有结束。风沙会把网底埋住,木桩会腐朽,野犬也会不断寻找薄弱处。沿线巡逻、补网、维护,持续了一百多年,到今天仍没有完全停下来。
从人类角度看,这道围栏确实发挥了作用。南边牧场里的羊群安全了不少,围栏也成了许多牧民眼中的“生命线”。一些巡护人员还要定期检查围栏,处理破损处,并通过投毒、射杀等方式控制越过防线的野犬。
但大自然从来不会只接受人类设定好的结果。
野犬被拦在围栏北侧之后,南边的生态系统很快发生变化。原本会被野犬捕食的袋鼠和野兔失去了重要天敌,数量逐渐增加。它们和羊群争夺草场,啃食能力一点都不比家畜弱。
牧民原本以为,挡住野狗就能给羊群留下更多牧草。结果却是,野狗确实少了,袋鼠和野兔却多了,草场压力反而更大。羊群保住了,羊吃的草却被更多动物分走了。
更麻烦的变化还在后面。
野犬并不只捕食羊,它们也会压制狐狸和野猫。围栏南边的丁戈犬减少后,这些中型掠食者缺少了竞争和威慑,开始快速繁衍。大量本土小型有袋动物因此遭到捕杀,有些物种数量持续下降,甚至走向濒危。
一道原本用来保护羊群的铁丝网,悄悄变成了生态隔离线。它切断的不只是野犬的活动范围,也影响了动物迁徙、捕食关系和植物生长。
卫星遥感和长期调查呈现出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画面:围栏北侧虽然有野犬,但食草动物数量受到压制,植被反而更容易维持;南侧看似更安全,没有野犬威胁,袋鼠、野兔和羊群却共同啃食草场,部分土地逐渐退化,甚至出现荒漠化倾向。
同一片大陆,被一条铁丝网分成了两个生态世界。
这也是科学界对丁戈围栏评价分化的原因。牧民认为它保护了南部畜牧业,减少了羊群损失;生态学者则认为,它制造了人为的“生态孤岛”,阻碍动物交流,打乱了原本的食物链。
澳大利亚过去并不缺少这种“先修墙再想后果”的故事。著名的防兔围栏就是另一个例子。面对泛滥的兔子,当地人也曾修建超长围栏,试图用物理隔离解决生态灾难。还有那场以失败告终的“鸸鹋战争”,都说明一个问题:自然界不是一块可以随意划线、随时重画的地图。
丁戈围栏今天依然存在,部分路段甚至成了自驾游客的小众打卡点。荒漠里,风吹过铁丝网,发出低沉的声响。它看起来简陋,却记录着澳洲牧民、野犬、羊群和整个生态系统之间持续了一百多年的拉扯。
人类当然可以修一堵墙,拦住一种动物,却很难预料这堵墙会放大哪些变化。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把野狗挡在围栏外,而是明白生态平衡一旦被切开,代价往往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找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