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的词其实也写得不错,我个人觉得能排在第四梯队。但李清照说他的词笑掉大牙,苏轼则说他的词象野狐精一样邪门。
他一生只留下二十几首词,在词坛上连“专业选手”都算不上。李清照在《词论》里直接判了他死刑:“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意思是,王安石写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的。
可偏偏就是这个被李清照盖章“不可读”的人,写了一首《桂枝香·金陵怀古》,让苏轼读完叹了一句:“此老乃野狐精也。”
“野狐精”是禅宗话头,原指“非正宗而极精灵”。苏轼用这四个字,恰恰点中了王安石在词坛的全部处境:你不是我们词家正脉,但你这一手,邪门得让人心服。
《古今词话》记载,当时以“金陵怀古”为题写《桂枝香》的,有三十余家。三十多个人写同一个题目,最后只有王安石这一首被记住,其余全部亡佚。
这首词的上片写景,从“登临送目”一路铺到“画图难足”,澄江、翠峰、征帆、酒旗、彩舟、星河,六朝故都的秋色被他收进一幅长卷。下片忽然翻脸:“念往昔豪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你们争的那些繁华,全是悲恨的续集。最后一句最狠:“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杜牧写过“商女不知亡国恨”,王安石把这句话又往前推了一步:不是商女不知,是听歌的人装作不知。
一个正在主持变法、把整个帝国搅得天翻地覆的宰相,站在金陵城头,看见的不是风景,是“悲恨相续”四个字。这首词写于治平年间他丁母忧居金陵时,那时他还没拜相,但词里的目光已经是一个准备动手收拾河山的人。
李清照的批评并非全无道理。她是从“词别是一家”的立场出发的,词要有词的音律、词的婉约、词的本色。王安石把怀古咏史这种“诗的题材”搬进词里,在她看来就是越界。
但梁启超不这么看。他说《桂枝香》“颉颃清真、稼轩,未可谩诋也”——这首词的水准,跟周邦彦、辛弃疾放在一起也不丢人。一个说“不可读”,一个说“未可谩诋”,中间隔着的,恰恰是王安石词的全部争议:他写的不是“词人”的词,是一个政治家用词的形式做的诗。
有意思的是,这首被苏轼惊叹、被李清照痛批的《桂枝香》,入选了《宋词三百首》。王安石一生只有四首词入选,但这一首,稳稳地站住了。
要理解王安石为什么在词里如此“不守规矩”,得看看他在生活里是什么人。
他“囚首丧面”,不洗澡,不理发,不换衣服。有一次开会,虱子顺着脖子爬到胡子上,宋神宗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吃饭更离谱:王夫人听说他只爱吃獐肉,故意把别的菜放在他面前,结果他把眼前的菜吃光了,獐肉一筷子没动——他不是爱吃獐肉,他是只吃离筷子最近的那盘。还有一次在国宴上,他把桌上的鱼饵当成菜吃了个精光,皇帝听说后评价:“王安石诈人也。使误食钓饵,一粒则止矣;食之尽,不情也。”
一个连眼前是什么菜都不看的人,写词的时候,自然也不会管“词坛规矩”是什么。
王安石的词大部分是晚年退居钟山后的闲适之作,《渔家傲》写“平岸小桥千嶂抱”,《菩萨蛮》写集句,清幽萧散,但确实没有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词学体系。他不是词家,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