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退休人员曾说,“不贪财,就不会被关进牢房里,不好色,就不会碰到太麻烦的事情。人呐,好也不要紧,坏也不要紧,要给自己一个准确的定位。如果清高,那就清高到底,无欲无求,别人也不敢小看。”
1941年,香港,梅兰芳对着镜子把留了多年的分头剃了,蓄起胡子。日本人要他出来唱戏,他指了指下巴说,我是演旦角的,这胡子一留,嗓子再好也没法唱了。
梅兰芳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定位”。
他出身梨园世家,祖父梅巧玲是“同光十三绝”之一,父亲早逝,伯父梅雨田把他拉扯大。他八岁学戏,十岁登台,二十六岁去了日本,三十二岁去了美国,四十岁去了苏联。他把京剧带到柏林、巴黎、伦敦,让西方人看懂了水袖和兰花指。外国人叫他“东方艺术大使”,国内叫他“梅老板”。他站在那个位置上,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跟谁吃饭,跟谁不见,都有人盯着。他自己清楚得很。
日军占领香港那年,他就在香港。他本来可以走,但没走成。日本人找上门来,要他去唱,他不去。日本人说,留胡子也可以剃掉。他把胡子留得更长了。
香港待不住了,他回了上海。上海也在日本人手里。汪伪政府的头面人物来请,他不见。戏院老板拿着合同上门,他躺着,说自己牙疼。有一回实在推不掉,他让医生给自己打了一针伤寒预防针,打完发起高烧,烧到四十度,日本人派人来看,看见他真病了,才没再逼。
那几年他没唱戏,也没了收入。他靠什么过日子呢。卖画。他画画不是从那个时候才学的,早年就跟王梦白、齐白石学过,画梅花,画仕女,画佛像。他在上海办画展,有人出高价买,也有人威胁他“小心点”。他把那些威胁搁在一边,该卖画卖画,该画画画。画卖不出去的时候,朋友接济,他接着,不觉得丢人。
抗战胜利那年,他剃了胡子,重新登台。嗓子歇了八年,不如从前了。但他在台上站住,底下一片掌声。那掌声里头的东西,跟八年前不一样了。
那位退休人员说,清高就清高到底,无欲无求,别人也不敢小看。梅兰芳那八年,清高到了底。日本人的钱他不挣,汪伪的面子他不给,戏院老板的合同他不签。他把自己的日子缩到只剩一张画桌,然后在那张桌子上,把自己活下来了。
我自己的看法很简单。清高这个东西,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是姿态。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是骨头。 梅兰芳那八年,不是“选择清高”,是“没有别的选择”。他要是一边拿日本人的钱一边唱戏,嗓子照样响,钱照样挣,日子照样过。可他没走那条路。他把胡子一留,把嗓子一歇,把日子一缩。缩到不能再缩的时候,他还在画画。那支笔没停,人就散不了。
梅兰芳1961年走的,六十七岁。他这辈子,唱过戏,出过国,挨过炸弹,卖过画,留过胡子,剃过胡子。每一件事他都清楚自己为什么做。一个给自己定位定得这么准的人,别人想小看他,也找不到地方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