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皇帝驾崩后不到百日，年仅二十二岁的皇后阿鲁特氏也猝然离世，而在她死前，其父崇绮曾入宫探视，并留下一番耐人寻味的劝死之语。

崇绮进宫那天，阿鲁特氏已经被挪到了储秀宫后面的偏殿里。门口站着慈禧派来的太监，说是伺候，其实是看着。她爹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粥，一口没动。

崇绮磕完头，没急着说话，先四下看了一眼。屋里没有旁人，只有个宫女缩在墙角。他压着嗓子问了一句：“皇上驾崩那日，你哭晕过去几回？”

阿鲁特氏一愣，说两回。

崇绮点了点头，又问：“慈禧太后那边，可曾派人来问过你什么话？”

阿鲁特氏说，问过一回，问她往后打算怎么办。她当时回了句“跟皇上走”，那太监回去之后，就再没来过。

崇绮听到这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更低了：“你这句话，说错了。”

阿鲁特氏不明白。她跟皇上夫妻一场，皇上没了，她说句殉节的话，怎么还错了？

崇绮没直接答她，反倒问起另一件事：“你宫里原先存的那几匹江宁织造进的缎子，还在不在？”

阿鲁特氏说在，入了库。

崇绮说：“你把它拿出来，裁了，做几件家常衣裳穿。”

阿鲁特氏更糊涂了。都这时候了，还做衣裳？

崇绮这才把话挑明。他说，慈禧最忌讳的，不是你哭，也不是你闹，是你把自己当成皇后。皇上在的时候，你是皇后，皇上没了，新君还没立稳，你这个皇后杵在宫里，就是个现成的由头。她问你打算怎么办，你说跟皇上走，她反倒踏实了——怕就怕你嘴上说走，心里想着留，想着等新君登基，你还能当个太后。

“你爹的意思你听明白没有？”崇绮盯着她，“你要真打算死，就别穿得整整齐齐等人来赐你。你把好衣裳都裁了，穿得邋里邋遢，让人瞧着你就剩半口气。慈禧要的是脸面，不是你的命。你越显得可怜，她越不好下手。”

阿鲁特氏坐在那儿，手指头攥着衣角，半天没吭声。

崇绮又说了一句：“你要是还想着活，那就更得把皇后那层皮扒下来。从今儿起，别让人叫你皇后，别摆皇后的谱，连你宫里那几件仪仗家伙，都收进库里别露出来。”

阿鲁特氏抬起头，问了一句：“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有人让你来说的？”

崇绮没接这个话茬。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像是要走了。临出门，回过头撂下一句：“你娘让我带句话，说家里给你留着屋子呢。”

这话听着是安慰，可阿鲁特氏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家里留着屋子，是给活人住的。她爹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裁衣裳，又是别摆谱，末了还是把她往死路上推。因为慈禧那边真要动了杀心，崇绮一家子都在人家手心里攥着。她不死，她爹那一大家子就得跟着倒霉。

崇绮走后第三天，慈禧派人送来了一碗汤。

阿鲁特氏没喝。她把之前库里的缎子翻出来，真拿剪子绞了，做了两件素净衣裳换上。她又让宫女把皇后仪仗全收进后库，门上贴了封条。

可这些都没用。

慈禧要的不是她低头，是她彻底消失。一个二十二岁的寡妇，再怎么缩着脖子过日子，只要她活着，同治这一脉就还有个正根儿在。新君将来长大了，朝里那些老臣难免不拿她说事。

又过了半个月，阿鲁特氏病倒了。太医来看，说是气郁攻心，得静养。可静养的地方连炭火都供不齐，大冬天的，屋里跟冰窖似的。

她爹崇绮又进来了一回。这回没多说，只问了她一句：“上回让你裁的衣裳，穿上了没有？”

阿鲁特氏说穿了。

崇绮点点头，说：“那就好。”

他走的时候，阿鲁特氏叫了声爹。崇绮站住了，没回头。阿鲁特氏问：“家里那屋子，还留着吗？”

崇绮停了一下，说：“留着呢。你什么时候想回去，都成。”

说完就走了。

阿鲁特氏那天晚上把宫女都打发出去，自己拿剪子铰了头发。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行了。等慈禧派的人赶到，她已经咽了气。

崇绮听到信儿，在家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上朝，有人问起皇后的事，他只说了四个字：“丫头命苦。”

后来有人翻内务府的档子，发现阿鲁特氏死前那几天，她宫里领的炭和米，比答应还少。再往后，就没人提了。崇绮照常做他的官，一直做到光绪年间。只是每年腊月，他家里都多做一件棉袄，搁在空屋子里，从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