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唐朝以后的历史,皇帝的庙号几乎从不缺席。高祖、太宗、高宗、玄宗,名字本身就是一段段标签,贴在位置上等着后人辨认。但往前翻,翻到汉代,情况完全不同。
那时候,一位皇帝死后能否得到庙号,要经过朝廷官员的正式讨论,评定有没有功德,够不够资格,甚至已经立了庙的,还可以被后人追着撤销。西汉皇帝里,最终保住庙号的只有一半,另一半是被拿走的。
庙号这件事,不是一开始就随意的。
它的根子扎在商朝。商代的君王死后供奉于太庙,各有庙号,太甲称"太宗",太戊称"中宗",武丁称"高宗",都是在说这位君主在本朝历史上的地位与分量。这套命名不是随便起的称呼,它决定了一位死去的帝王在祖庙中的排位,以及子孙后代是否要持续供奉他的神位。
周朝没有延续这个做法。周天子死后有谥号,没有庙号,两套系统各走各的路,没有碰上。秦灭六国之后,始皇帝连谥号都废了,庙号更无从谈起。汉朝建立之后,庙号制度重新从历史里被捡起来,但挑着用,用得很谨慎。
刘邦死后,朝廷上下给他上了庙号"太祖",这个没有争议,开国之君,当仁不让。汉文帝刘恒在位期间推行轻徭薄赋,文景之治的底子大半是他打下的,死后得庙号"太宗",也服众。
汉武帝刘彻北击匈奴,开疆拓土,功业显赫,庙号"世宗"。汉宣帝刘询吏治精明,中兴汉室,庙号"中宗"。到这里为止,四位皇帝,四个庙号,各有所据。
可问题从元帝那一代开始浮出水面。
汉元帝刘奭在位期间,各地陆续给历代皇帝立了大量庙宇,规模越来越大,数量越来越多,从长安到郡国,祭祀场所的开销压着地方财政喘不过气。元帝年间,大臣韦玄成等人联名上书,专门就这件事做了一次系统清理。
上书的核心意思只有一条:有真实功德的,庙号留着;没有的,撤。
按照他们援引的古礼,天子祭祀祖先,有所谓"亲尽则毁"的原则,当在世的子孙已经超出了与某位先君的丧服关系,这位先君的庙就该撤。只有真正对王朝有过奠基性贡献的君主,才有资格世代供奉,称为"世庙",不随亲疏远近而撤销。
韦玄成这次梳理下来,高祖太祖庙、文帝太宗庙、武帝世宗庙、宣帝中宗庙,这四位留下,庙号保全。其余郡国庙全部撤除,供奉随之停止。《汉书》对这次撤庙的规模有所记载,涉及的庙宇数量相当可观,对当时的祭祀体系来说是一次不小的震动。
汉成帝时,又有一轮类似的讨论,原则没变,标准甚至收得更紧。
到西汉末年,虽然后来的皇帝死后仍有人提议给庙号,但能真正站住脚的越来越少。元帝本人死后被议给庙号,后来撤;成帝的庙号议而复撤;哀帝、平帝同样如此。整个西汉前后十余位皇帝,最终被后世认可的庙号,只有太祖、太宗、世宗、中宗四个,其余全数落地。
东汉情况有所变化,但骨子里仍延续着这套筛选逻辑。光武帝刘秀庙号"世祖",明帝刘庄庙号"显宗",章帝刘炟庙号"肃宗",后面几位皇帝则多数没有获得被后世公认的庙号,尤其是东汉后期几位幼年继位、短命早逝的君主,本来就无从谈功德。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唐代。
唐朝开始,庙号几乎成了皇帝的标配。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玄宗,一位接一位,死后庙号自动跟上,没有哪位君主因为功业不够而被拒之门外。在位仅数月的皇帝有庙号,施政平平的皇帝也有庙号,这套原来用来筛选的制度,从唐代起逐渐变成例行流程。
为什么会变?原因不是一条。皇权巩固之后,朝廷不再需要用"撤庙号"来表态;礼官的职责也从评定功过转向维护秩序;连续追封先祖,对于彰显本朝正统性也有现实好处。标准的松动,不是某一天忽然宣布的,是在一代代的操作里悄悄完成的。
回头看西汉那批官员对庙号的讨论,倒显出一种难得的较真劲儿。他们知道这不只是两个字的问题,背后是太庙的供奉、国家的资源,以及对一位死去君主的历史定论。
汉文帝有庙号,汉景帝没有,父子两人治国成效都不差,但标准就是标准,没有人为了凑数而手松。
这件事在今天读来,可能觉得不过是古代礼制里的一桩细节。但细节往往是制度真正起作用的地方,也是制度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理由开始走形的地方。
参考信源:班固撰、颜师古注《汉书》卷七十三《韦贤传》,中华书局点校本,196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