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0月31日下午,湖南都督府。
一百多名持枪士兵冲进大门,先缴了卫队的枪,然后十几个人一拥而上,从办公室里把焦达峰拖了出来。
焦达峰抬起头,问:"你们要怎么办?"
那个军官说:"要杀你!"
"要杀就在这里!"他毫无惧色地站在府前的空坪上,再也不挪动脚步。
然后他抬起头,深情地望向辕门上那面飘扬的十八星旗。
叛军的刀砍了下来。
一会儿后,一个叛兵弯腰,蘸着焦达峰的血,在照壁上写了一行字:"焦达峰系匪首姜守旦冒充,应予处决。"
那是长沙光复之后的第十天。
时间倒回十天前。
1911年10月22日清晨,长沙协操坪,一声信号枪响,新军士兵冲开军装库,人人发白布臂章一块、子弹十发。两路人马从东西辕门夹击巡抚衙门,湖南巡抚余诚格闻讯出逃,巡防营统领黄忠浩被斩首于小吴门城楼。
当天晚上,各界集会,成立"中华民国军政府湖南都督府",推举焦达峰、陈作新为正副都督。
消息传出,全省大震,周边各道府州县接连响应。不到两周,湖南除常德以西部分地区外,全境光复。
这次起义的主持者,是一个还差一个多月才满25岁的年轻人。
他叫焦达峰,浏阳龙伏镇人,1886年生,农家子弟。
年少时入哥老会,1905年赴日本,先后入东斌学校和同盟会,和后来武昌起义的领导人之一孙武共同创立了共进会,专门在两湖一带的新军中发展革命势力。
1906年回国参加萍浏醴起义,事败后再次东渡,此后多次往来于中日之间,等待时机。
武昌首义前夕,同盟会派焦达峰负责湘鄂两省军事,他奔走两省之间,联络会党,筹集枪械,积蓄起事的力量。武昌首义的消息传来时,他刚好赶回长沙。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运作这件事。
早在1911年7月,焦达峰就在太平街孚嘉巷设立了"四正社",作为洪江会的领导核心,暗中在湖南新军和巡防营中布置人手。他是个有江湖气的人,联络会党时头上常扎包头,自号"梁山泊天罡",身边聚集了一批底层的江湖兄弟。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在凑这件事——立宪派的绅士们。
武昌起义之后,湖南立宪派大为震动,却苦于没有自己的军事力量,也没有和革命党的渠道,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闯",最终找到了新军军官陈作新,搭上了焦达峰。起义前夕,焦达峰领会党,陈作新领新军,两路人马合兵一处,一举光复长沙。
起义成功后,都督府里的局面颇为混乱。三天之内招兵六万,长沙到处是兵营,连都督府里都住满了新兵;会党的人住在都督府,动不动大喊大叫;任何人拿块白布写上"某某秘书",就算挂了个名头。
焦达峰在这个乱摊子里,并没有窝在府里当官——他把主力兵力迅速北调,驰援武昌。
彼时武昌的形势十分危急。武汉清军有三万之众,起义军只剩六千,且多为未经战阵的新兵,仅靠高昂士气撑着。后来黄兴从香港赶来出任民军总司令,带来的是湘军的援兵,才在汉口、汉阳一线顶住了清军的反扑,为整个辛亥革命争取了关键时间。
这批湘军,正是焦达峰从湖南调出去的。
驰援武昌,带走的是长沙的兵。
而留在长沙的,是满腔野心又没有捞到好处的人。
新军管带梅馨,率部在长沙光复前被调往邵阳,寸功未立。回到长沙后,他去拜访焦达峰,开口要当独立协的协统,焦达峰说这不在原来的计划里,要商量再说。
梅馨大为不满,扬言"你就好自为之吧,有什么变故我才不会帮你",愤愤而去,转头对部下说:焦达峰没有都督之才、之能、之威,陈作新不过是个酒疯子。
杀机就此萌生。
梅馨把叛兵分成两队,一队埋伏在文昌阁附近,专等陈作新;另一队潜入都督府,等着对付焦达峰。他制造了和丰火柴厂纸币挤兑的谣言,引陈作新单骑出门弹压,等他出湘春门来到文昌阁,伏兵四出,将他卫队缴械,砍中陈作新头部。
陈作新夺过板凳反击,砸倒了持刀大汉,随后中弹气绝。
另一队已经冲进了都督府。
那个下午发生的事,目击者彭福生后来留下了证词:叛军官兵拿马刀在焦都督尸体上掏口袋,割下衣襟一块,蘸血在照壁上写了那行字,写完又踢了几脚尸体,才结队往东而去。
叛军随即在街上贴出高脚牌告示,先说杀的是"匪首",后改口说焦陈二人"逆迹昭彰,把持省政",再后来改为由谭延闿出任湖南都督,才算稳住了局面。
这场政变的背后,是立宪派与革命党在湖南权力格局上的深层角力。梅馨临终时曾说过一句话:"当时直为人作猎狗耳。"这句话留下的谜,一百多年来仍未彻底揭开。
孙中山后来追授焦达峰大将军衔。
湖南民众追悼他们时,只写了八个字:三湘二杰,十日春秋。
【主要信源】
《辛亥长沙起义》词条,中文维基百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