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1月13日,天津深秋,佛堂里经声悠悠。
一个女人慢慢走到一名男子身后,距离不超过两步,掏出手枪,连发三枪。男人扑倒在蒲团上,当场毙命。
女人没跑,就站在那里,把一叠提前印好的传单散给愣在原地的人,上面写着:"父仇已报,凶手是我,绝不牵连他人。"
落款:施剑翘。
那个死在地上的,叫孙传芳。十年前,他是控扼浙、闽、苏、皖、赣五省的北洋枭雄,百万雄兵在握,连蒋介石的说客登门也敢轰出去。十年后,他死在一个女人手里,地点是一座居士林的佛堂。
而这个女人,不过是一个裹过脚的女儿,等了他整整十年。
时间拨回1925年,安徽固镇。
那一年,孙传芳正在打他人生中最漂亮的一仗。
奉系军阀的势力从东北一路扩张到长江流域,江南百姓怨声载道。孙传芳以浙江为根据地,对奉系发起总攻。不到两个月,他席卷苏、皖两省,南京、上海相继易手,张作霖急得火冒三丈,派手下大将张宗昌率部反击,并任命施从滨为前敌总指挥,率部入皖迎战。
施从滨,安徽桐城人,年届七旬,须发皆白,是北洋军队里的老资格将领。张宗昌给他开出的条件是:打下安徽,就让他坐安徽督办的位子。施从滨其实早就想解甲归田,三番五次递辞呈,每次都被张宗昌压回去。这一次,他还是没能拒绝。
结果,固镇一战,施从滨兵败被俘。
按照北洋军队当时的惯例,俘虏的高级将领,该给优待就给优待,彼此都是军人,打完仗说不定还能喝杯酒。
但孙传芳不按惯例出牌。
施从滨被押到他面前,整了整军装,行了个军礼。孙传芳躺在床上,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施老,你不是来当安徽督办的吗?这就去上任吧。"
然后大手一挥,下令把他拉出去砍了脑袋,悬首示众,还不准家属收尸。
一个七旬老将,就这么死在固镇的电报杆上。
消息传到济南施家,施从滨的养女施谷兰,当时不满二十岁。
她后来没有大哭大闹,而是把消息在心里压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我来报这个仇。
但怎么报?她是个缠过脚的女儿,娘家没有兵、没有权,父亲死后连尸骨都没能完整地带回来。她把希望先寄托在堂兄施中诚身上,后来又嫁给了施靖公——一个军阀体系里的军官,指望着他有一天能替父亲讨还这笔账。
等了好几年,施靖公一再推托,升了旅长之后依然一动不动。
施谷兰等不住了,带着两个孩子,和这段婚姻彻底了断,一个人回了天津娘家。
她做了两件事:放开裹着的脚,开始练枪。
同年,她把自己的名字从施谷兰改成"施剑翘",据她自己后来解释,改名那晚她仰望月亮,自己写了两句诗:"翘首望明月,拔剑问青天。"这名字,是她对自己的催促。
找到孙传芳并不容易。
九一八事变后,孙传芳从东北迁回天津,住在法租界,行踪刻意隐匿。施剑翘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打听到他如今皈依佛门,在天津新居士林担任理事长,每逢诵经日,必定到场主持。
她随即以信佛的名义混入居士林,一次次坐在信众里,看孙传芳坐在固定位置上闭目诵经。她摸清了他的行动规律,选好了位置,买好了子弹。
1935年11月13日,她来了。
枪响之后,她站在原地,传单已经准备好了。传单里写明了她的身份、她父亲的遭遇、孙传芳的罪行,末尾还特地写了一句话:对寺庙墙壁溅上血迹,深感歉疚。
随即,她自己去天津警察局投案。
她以为自己会死。
没想到,这件案子在全国轰动得超乎想象。
舆论几乎一面倒地站在她这边。报纸争相报道,各地学生团体、民众团体纷纷联名上书,要求法院从轻发落。
天津地方法院援引了一起类似先例,判处施剑翘有期徒刑七年。孙传芳的长子孙家震认为量刑太轻,提出抗议。施剑翘也不服,认为她的行为本属孝义,不该被定罪。
接下来的事更戏剧性。
冯玉祥当时正在南京,他的老战友施从云是施剑翘的生父,他对此案极为关注。他亲自写信给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拉上于右任、李烈钧等八位国民党元老联名署名,请求特赦施剑翘。
1936年10月14日,林森颁布特赦令,原文写道:
"一女子发于孝思,奋力不顾,其志可哀,其情尤可原……宣告原判处有期徒刑七年之施剑翘特予赦免,以示矜恤。"
施剑翘在狱中待了344天,走出来了。
出狱之后,她投身抗战事业,后来一直活到了1979年,享年七十四岁。
孙传芳的墓,今天还在北京植物园的卧佛寺旁,院内一座白塔,院门上有一副楹联,写着:"往事等浮云,再休谭岱麓松榆,遑问江东壁垒。"
当年那个一手掌控五省的枭雄,最后的落脚处是一块不大的地方,配了几句早已没人念叨的联语。
施剑翘改名那晚的两句诗,倒是留下来了:"翘首望明月,拔剑问青天。"
一个等了十年的女儿,用三颗子弹把那颗账算清了。
账是算清了,但她自己大概也知道:那个月夜她仰头望的那弯月亮,和它映照过的那些年,再也回不来了。
【主要信源】
曾珂,《林森特赦施剑翘》,人民政协报,2014年8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