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10日，淮海战场最后的炮声在河南永城陈官庄沉寂。

一具穿着国民党中将军服的尸体趴在泥地里，面朝南方，身中多枪。这人是邱清泉，蒋介石麾下的第二兵团司令，外号"邱疯子"——打日本人时是猛将，打内战时是败将。

消息传到上海，圣约翰大学图书馆里有个年轻人正在备考。

他叫邱国渭，邱清泉之子，那年不到二十岁。

邱清泉不是普通人。

他是黄埔二期出身，1934年被送去德国柏林陆军大学深造。回国后，1940年昆仑关战役，他奇袭日军退路，是那场大捷的关键一环，战后获授四等宝鼎勋章。内战打响，他又当先锋，官至第二兵团司令，外号"邱疯子"——打日本人是猛将，打内战是败将。

他死在淮海战役的陈官庄包围圈里，享年四十七岁。

他与妻子叶蕤君共生有三男两女。邱国渭是次子，1930年生，正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外语系就读，父亲死时他不满二十岁。

父亲一死，这家人的处境就不一样了。

1949年，大局已定，国民党开始撤台。

叶蕤君带着子女赶到黄浦江边，准备登船。有一种说法是，邱国渭从圣约翰大学赶到码头时，船已经开了，他只好原路返回。还有另一种说法：解放军渡江后，邱国渭跟随母亲和弟妹一路南逃，在福建被解放军发现。对方查清他们是邱清泉的家属，不但没有为难，还给了路费和通行证，让他们自行离去。

就在船停在码头、家人准备出发的时候，邱国渭没有跟着登船。

他留了下来。

是因为读书？是感念解放军的优待？是对留下的乡土有所眷恋？还是单纯地错过了那班船、就索性顺势停下来？史料里各说各话，没有一个版本是确定的。

他自己没有留下多少说法。

我们只知道：母亲和弟妹去了台湾，后来定居美国。邱国渭，一个人回了上海。

1952年，邱国渭从圣约翰大学外语系顺利毕业，被分配到上海图书馆做外文采编。

这份工作适合他。外语是他的专业，图书馆是个安静的地方，不太需要他展示什么立场，只要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

工作之余，他认识了同在图书馆工作的一位袁姓女同事，后来结了婚，生了三个女儿，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然而，平静总是有期限的。

20世纪60年代，那场政治风暴席卷全国。

邱国渭躲不过。他的父亲是国民党高级将领，在政治运动的话语体系里，这个出身会被反复提及。上海图书馆里，他被当成"另类"，被挂上了标签。

更残的事还在后面。妻子一次带学生下乡，因为水土不服加上营养不良病倒了，打了一针后身体出了反应，就这么去世了。三个女儿，全压在了邱国渭一个人身上。

从旁人零散的回忆里，能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神情谨慎的中年男人，守着三个女儿，在上海图书馆里一张编目卡片一张编目卡片地翻过那些年。

转机出现在1971年。

那一年，中国恢复联合国席位，台湾方面雇员全部留用——而邱国渭的两个妹妹，恰好是中国驻联合国的雇员。就这样，兜兜转转，失散二十多年的家人重新取得了联系。

上海市政府随后安排邱国渭出任市政协第六届委员，界别是"特邀人士"。后来他还担任了上海图书馆外文采编部副科级主任。

待遇落实了，联系接上了。但骨肉离散三十年的账，不是几个头衔能还清的。

1978年，改革开放刚刚起步，中美关系缓和，民间往来的口子稍微松开了一点。

邱国渭向单位提出申请：去美国探亲。

申请很快获批。

临走之前，他对同事说，他去美国是要宣传祖国的建设成就。没有人多问什么。

他第一次去，独自一人，回来了。第二次，带走一个女儿，回来了。第三次，又带走一个，回来了。第四次，带走了最后一个女儿——这一次，他没有再回来。

四次探亲，三个女儿，后来有人把这件事叫做"蚂蚁搬家"。据同事回忆，到了第三次，大家其实已经基本看出结局了。可是每次申请都顺利获批，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默契，没有人明说。

关于邱国渭为什么最终选择留美，众说纷纭。

【主要信源】
盛巽昌《关于〈我所知道的邱清泉之子邱国渭〉补正》，《世纪》杂志，201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