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第三次来催缴费时，陈过正蹲在住院部走廊尽头啃一个凉透的包子。

“陈先生，您母亲账上又欠了三千二。再不补，明天的药就停了。”

他含混地应着，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胃里泛起一阵酸。转身去自助机上打明细，密密麻麻的数字里，一行字让他停住了手：氧气水 每瓶380元 共4瓶。

陈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母亲是心衰住的院，吸氧他理解，可“氧气水”是什么东西？还按“瓶”收，一瓶三百八，抢钱吗？

他拿着清单去找护士站。当班的小护士瞄了一眼，语气平淡：“哦，这个啊，就是湿化用的无菌水，吸氧得通过水嘛，不然嗓子干。”

“那这一瓶水三百八？”

“我们按瓶收费的。”小护士已经低头翻别的单子了，“你去问收费处。”

收费处的答复更干脆：“项目是临床科室开的，我们只负责收。有疑问找医生。”

管床医生姓周，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听陈国说完，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这个……氧气水确实是按瓶计费的。一瓶能用很久，但你们用了四瓶，说明消耗量是有的。”

“一瓶水三百八，能用多久？”

周医生顿了顿：“这个你得问护士长，具体操作是她们。”

护士长是个利落的中年女人，一听来意，叹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小陈，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氧气水’的收费项目是医院统一设的。一瓶三百八是物价局批的价，我们也没办法。但你放心，真用不了那么多，出院时会退的。”

“退？怎么退？”

“到时候核算。”护士长拍了拍他肩膀，笑容标准得像印上去的，“先把费补上，别耽误你妈治疗。”

陈国心里堵得慌。他去网上查，搜“氧气水 收费”，出来的全是和他一样懵的家属——有人晒账单，一瓶氧气水五百六；有人说自己母亲住院二十天，氧气水收了十二瓶，问护士，护士说“每次换水算一瓶”。底下有人回帖：“什么水这么金贵？我买一箱矿泉水才三十。”

他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抽了根烟。烟屁股摁灭时，手机响了，是医院账户的自动提醒：您已成功缴纳住院费5000元。他愣住——谁交的？

跑回病房，他母亲正半靠着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一下：“钱我给你转过去了。你舅舅刚打来的，说先拿着用。”

陈国嗓子发紧，没说话。他妈又说：“你别跟医院吵。人家说啥咱给啥，病好了比啥都强。”

第二天，陈国没去补费，而是把那张收费清单拍了照，打了12345。接线员态度很好，说会转卫健委。他又去了趟医保局窗口，把明细递进去。工作人员翻了两页，指着“氧气水”三个字：“这个项目……有备案，但按瓶收确实不规范。正常应该按‘次’或按‘小时’打包在吸氧费里。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们核实。”

三天后，护士长主动找到了他，脸上没了上次的笑：“小陈，那个氧气水的费用，我们重新核算了一下，确实有多收的。财务那边退了你两千一，你看看到账没。”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2100元已到账。

他没多说什么，回病房给他妈削苹果。老太太嚼着苹果，含糊地问：“钱退啦？”

“退了。”

“我说啥来着，”他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国家管着呢，跑不了。”

陈国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氧气瓶咕噜咕噜冒着泡，像在附和。他忽然觉得，那瓶三百八的水里，兑的原来是老百姓的较真劲儿——你不问，它就是天价；你问到底，它也就是一瓶水。 吸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