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60年代初期,济南老城里,以院前大街(珍珠泉大院外的一片区域)为中心,非常繁华,这里有历史悠久的院前邮电局。院前以东称为院东大街,院前以西称为院西大院。院东大街路北有老字号宏济堂药店,路南有家喻户晓的上海南酱园;院西大街路北有一大食品店,更有店铺林立、商业繁荣的芙蓉街,附近还有一家读书人熟知,也是我经常光顾的济南古旧书店。
济南古旧书店面积不大,初始店面只是一个近30平方米的平房,营业厅布置得简单、古朴而典雅。有别于当时其他的新华书店营业员站在柜台内、购书者站在柜台外的封闭式售书方式,古旧书店是开放式的,一排排的古旧书籍整齐排列在敞开的书架上,购书者可以自由翻阅,满意则买,不买也可以自由阅读一番。除售书外,古旧书店还有收购有流通、收藏价值的书籍及文房四宝的业务。书店的营业员多是戴着老花镜的长者,光顾这里的读者或带来书籍出售的大有人在。
我第一次进古旧书店,是读高中时一位刘姓同学带我去的,这位同学的父亲是大学研究古代史的教授,刘同学受其影响也与历史书籍结缘,而我的历史知识贫乏。他喜欢给我讲些历史传奇人物,我听起来茫然无知却兴趣盎然,拓展了知识面。每逢周日(那时学校周六上午照常上课,下午学生大扫除,只有周日休息),我们都相约去古旧书店免费看书。
有一次他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说是父亲心爱的一套线装古书,让我陪他去古旧书店卖,我十分诧异地问其原因,他哽咽着说,由于家庭变故,父亲在整风运动中划为右派,停发工资,家庭断了唯一的经济来源,母亲患病,只有靠变卖父亲多年来珍藏的书籍来维持全家人的生计。
我们俩来到古旧书店的收购台,一位戴老花镜的老伯伯仔细询问了这套线装书的来历,极其严肃地让我们出示学生证,最后认定这是一套宋代史料珍本,才慎之又慎地做出决定收购。后来,我们又连续去过多次,送去了许多年代久远的家藏书籍,甚至有营业员都从未见过的孤本。书店一般按原价的6-6.5折收购,高于一般收购旧书的4-5折。几年过后,刘同学的父亲被甄别,又重新登上讲台。我们特意去书店将此喜讯告诉收书的营业员伯伯们,他们也很欣慰。
追溯济南古旧书店的历史渊源,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20世纪50年代初,除国营的新华书店之外,还存在着私营书店或个体书摊。1956年2月,古旧书店在院西大街63号开张,隶属公私合营的北洋书社,最初叫“济南古籍书门市部”。后来又吸收了集古堂、居家书铺和友竹山房三家古旧书商加入,并将营业门市部改建成公私合营的济南古籍书店,初建时职工仅有8人。为突出特色,扩大知名度和造势,职工走向社会,深入各阶层甚至到偏僻农村,广泛收购有价值的古旧书籍,至1960年1月,书店改制成为国营的济南古旧书店,员工增加到15人,储存备货各类书籍超过近万种,是济南独具特色的唯一一家古旧书籍专营书店。
短短的几年内,书店先后收售各类古旧书籍50余万册,其中有宋刻本的《雷峰塔藏经》《杜工部草堂诗笺》,以及《大明会典》、万历刻《本草纲目》等珍贵历史文献。书店曾收购到一本《蜀中洋务密稿》,经专家鉴定为西藏史料,寄给了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院,作为史料保存。1961年收购到一本手抄本的《聊斋志异》,鉴定后确系一部难得的珍贵资料,后由齐鲁书社据此整理出版了《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在全国发行,成为研究聊斋的珍贵版本。
1962年9月,我大学毕业分配回济南当了一名中学教师。近水楼台,光顾书店更方便更频繁。在这里,我淘到了1952年莫斯科版的《俄语大辞典》和《俄英双解词典》这两种工具书,伴随了我近40年的教学生涯,直至现在,它们仍静置在我的书橱里,时时提醒着我记住20世纪60年代在济南古旧书店里那些免费阅读、以书为伴、全神贯注淘书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