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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金钗》 光绪二十六年,保定府绸缎庄的周掌柜把一只金钗拍在柜台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谁能在三天内把这批洋布卖出去,这钗子就归谁。”金钗是周家传了三代的物件,足有二两重,钗头嵌着颗指甲盖大的红宝石。 话刚落音,大儿子周怀仁已经伸手去够。二女儿周怀义却把手里抹布往水盆里一撂,转身进了后院。

《嫁金钗》


光绪二十六年,保定府绸缎庄的周掌柜把一只金钗拍在柜台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谁能在三天内把这批洋布卖出去,这钗子就归谁。”金钗是周家传了三代的物件,足有二两重,钗头嵌着颗指甲盖大的红宝石。

话刚落音,大儿子周怀仁已经伸手去够。二女儿周怀义却把手里抹布往水盆里一撂,转身进了后院。


那批洋布压在库房里快两个月了。庚子年闹拳乱,保定府街上天天有人敲锣喊打洋鬼子,谁家铺子敢摆洋布,门板都给人砸了。周掌柜进这批货时还太平,等货船到了码头,风向全变了。

周怀仁当天下午就上了街。他嘴皮子利索,找了三家熟客,人家一听说洋布,隔着门缝摆手:“怀仁,你不要命,你爹不要?”他跑了半天,一块布没出去,回来路上倒叫人扔了一脖子烂菜叶。

周怀义没出门。她把库房钥匙要了过去,半夜里点着油灯,一匹一匹地量布。

第二天一早,周怀义把洋布全搬到了后院染坊,让师傅按老法子下锅重染。洋布本来的靛蓝、洋红,染成了保定府人穿惯了的毛蓝、枣红。她又把染好的布裁成短衫料子、裤料,不摆柜台,分给城南几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代卖。

周掌柜急得直跺脚:“你染了再卖,还是洋布,让人认出来怎么办?”


周怀义回了一句:“认出来再说。染过色,布面上看不出洋标。货郎嘴甜,卖得比铺子里快。”


第三天傍晚,货郎们回来结账,三十几匹布出去了一大半。周怀仁在门口堵住妹妹,脸涨得通红:“你这是钻空子,爹说的是整匹卖。”

周怀义没理他,把账本递到周掌柜面前:“剩下几匹,明天让货郎再跑一趟就清了。”

周掌柜翻着账本,手指头在上面点了半天,抬头看了看金钗,又看了看闺女。

“钗子给你。”他说。


周怀仁急了:“爹——”


“你妹妹卖的是布,你卖的是脸。”周掌柜把金钗推到周怀义手边,“她没让人砸一块自家铺板。”


周怀义拿起金钗,掂了掂,转手塞进她娘手里。


“娘收着吧,我又不戴这个。”她端起那盆洗抹布的脏水,泼到院角阴沟里,回头对她哥说,“明天你跟我去染坊,剩的几匹颜色没调匀,得返工。”

周怀仁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好一会儿,闷声问了一句:“染坊师傅肯听我的?”

“听我的。”周怀义已经进了屋,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打下手。”


那天夜里周掌柜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推枕边人。他老婆翻了个身,攥着那只金钗,迷迷糊糊说了句:“闺女像你,认布不认人。”

周掌柜没再接话。外头街上打更的梆子敲过三更,库房里空出来的地方,明天又要进新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