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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国找寻长征的历史印记

参考消息网10月21日报道(文/吴黎明赵家淞高文成)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前,万里之外的英国人怎么看待红军与长征?曾经与红军相识相知的外国人如何记载这段历史?重走过长征路的人有什么感想?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走访图书馆、博物馆、档案馆以及重走过长征路的人,许多故事感人肺腑,采访本身就是一场灵魂涤荡的旅程。

书中透见长征魂

在大英图书馆的阅览室里,记者翻开一本近90年前出版的英文书。泛黄的扉页上,留着英国旧时图书收藏机构的印记。继续翻下去,是一段关于中国红军的记述。

90年前,当这些文字第一次出现在英国读者面前时,他们会怎样理解在中国大地上艰难跋涉的军队?彼时,一些英国报纸还在用“赤匪”等称谓描述中国红军,但也有外国记者、传教士和作家,开始用亲历、采访和写作,把另一种关于红军的叙述带到英语世界。

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记者想在伦敦寻找这些最初的文字,看看这场发生在中国的远征,究竟如何走进世界的视野,又如何成为一段被反复书写和评价的历史。寻找从图书馆的目录开始。起初,记者在英国图书馆的馆藏目录里输入“LongMarch(长征)”“RedArmy(红军)”“RedStarOverChina(红星照耀中国)”等关键词。

检索结果远比想象中丰富。不同年代出版的英文著作,有的出自亲历者,有的出自记者,还有的来自后来研究中国历史的学者。记者先联系了位于伦敦克勒肯维尔的马克思纪念图书馆。

记者请工作人员调取了两本书:埃德加·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和艾格尼丝·史沫特莱的《中国红军在前进》。

工作人员马特·邓恩帮助记者查阅了这些馆藏。谈到书籍来源,他告诉记者,馆里许多旧书都是由个人或机构捐赠而来,面前的这两本书也可能如此,但由于没有留存完整来源记录,已经无法确认最初的捐赠者。

这些曾经记录历史的出版物,如今也成了历史的见证。泛黄的纸页、斑驳的封面和不同时期留下的藏书印记,无声诉说着中国红军的故事如何跨越山海,在英国被阅读、收藏,并保存至今。其中,《红星照耀中国》的橙红色封面尤其醒目。封面上印着“LEFTBOOKCLUBEDITION(左派读书俱乐部版本)”,下方还有一行小字:“NOTFORSALETOTHEPUBLIC(不向公众出售)”。

这是1937年英国左派读书俱乐部发行的《红星照耀中国》初版。当年,这部著作在英国出版,向西方读者系统介绍了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工农红军,特别是此前鲜为人知的长征经历,让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这场伟大远征逐渐走进世界视野。

轻轻翻动书页,那些关于红军突破封锁线、翻越雪山、穿过草地的文字,在近90年后仍然具有强烈的现场感。斯诺在书中收入毛泽东《七律·长征》的英文译文。读到这里,记者不禁想象:1937年的英国读者,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第一次知道大渡河、金沙江、岷山,会有怎样的感受?

史沫特莱的《中国红军在前进》,1936年由伦敦劳伦斯与威沙特出版社出版。它比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更早问世。

这本书主要记录1928年至1931年间中国红军的活动,虽然不是关于中央红军长征的完整叙述,但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历史背景:在长征发生之前,外国人已经开始尝试理解中国红军的组织、生活以及它与中国普通民众之间的关系。

书中第12页描写了一幅安静而生动的画面。院子里的妇女和姑娘们坐在窗前,低头缝制鞋子。窗上糊着白色的米纸,风吹动桃树,枝影映在窗纸上。

一名姑娘抬起头,说:“瞧,就算做了双层鞋底,这些鞋也不够我们的红军兄弟穿到茶陵。”另一边,农民们挑着装满稻米的竹筐,穿过耒阳的城门。这是当地农民联合会送给红军的粮食。

第300页写到红军战士唱起号召工农参加红军的歌曲。

“参加吧!参加红军!”“土地归农民!工厂归工人!”

而就在这段文字下面,竟然印着完整的五线谱。

看着那些音符,记者久久没有翻页。90年前,一名美国记者把中国红军的歌声记录下来,一家英国出版社又将它印成乐谱,留在英文书籍里。文字让外国读者认识红军,音乐则让他们有机会听见红军。

在大英图书馆,经过一番检索、预约和等待,记者终于陆续见到三本书:1937年出版的《红星照耀中国》、1936年英国传教士薄复礼的亲历记述,以及一部后来出版的《长征》。

最初,记者以为找到的第一本《红星照耀中国》会与马克思纪念图书馆的那本完全一样。毕竟,目录上显示的出版年份都是1937年。然而,当工作人员送来书时,眼前不是熟悉的橙红色封面,而是一本深色布面精装书。

记者先核对书名、作者和出版信息,再翻看目录、插图和正文。两本书虽然同属早期英文版本,但装帧不同,部分照片的编排也存在差异。

书页上还有一枚旧藏书章。上面出现了“IndiaOfficeLibrary(印度事务部图书馆)”。这是英国历史上与殖民地印度事务有关的文献收藏机构,其馆藏后来成为大英图书馆相关亚洲文献收藏的重要组成部分。

书中还有一枚日期印记:1937年10月30日。这意味着,《红星照耀中国》出版后不久,便已在英国文献收藏机构留下记录。近90年前,中国红军的故事不仅走进英国读者的视野,也进入英国的图书馆藏书体系。

在大英图书馆找到的第二本书,书名是《神灵之手》,作者为英国传教士薄复礼,1936年出版。与斯诺主动前往陕北采访不同,薄复礼是在被红军“扣留”的特殊处境中,近距离观察了红军的行军生活。《神灵之手》被认为是西方世界最早的长征原始文献,薄复礼也被称为西方“介绍长征第一人”。

在查阅旧书之外,记者还通过英国历史报纸数据库,寻找20世纪30年代英国媒体关于中国红军的报道。

史沫特莱写下了农民缝鞋、送粮的故事;薄复礼留下了行军途中研究地图的细节;斯诺则用大量采访和现场观察,介绍红军领导人、普通士兵,以及长征的经过。

这些作品都有各自的立场和局限,不能代替对历史的全面研究。但它们确实提供了当时一些简短战事报道所缺少的东西:人的面孔、生活的细节,以及理解事件背景的可能。

在检索英国历史报纸时,记者还发现了一份颇有意味的材料。1937年10月19日,英国《爱丁堡晚报》在第6版刊登题为《中国》的书评,介绍了刚刚出版的《红星照耀中国》,并以“惊人的长征”为小标题,专门讲述这场远征。

时隔数十年,英国学者迪克·威尔逊在20世纪70年代撰写《长征》一书。书的最后,威尔逊留下这样几句话:“他们(长征亲历者)已经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传奇。如今,另一代人将接过这一传奇。占人类四分之三的非中国人,最好也能够了解这一传奇。”

三箱档案里的长征记忆

在英格兰东部城市诺里奇,东安格利亚大学图书馆的一间档案阅览室里,保存着一批与中国工农红军长征有关的珍贵史料。

为寻找海外留存的长征记忆,记者专程来到这里。此前,记者曾向校方档案馆发邮件,询问是否保存着英国传教士薄复礼的相关资料。馆方很快回复,确认这里收藏着三箱有关薄复礼的档案,欢迎我们预约查阅。

接待记者的是东安格利亚大学档案与特藏部档案主管海伦·巴斯比。得知记者从伦敦赶来,她热情接待,并表示十分尊重那些愿意花时间了解这段历史的人。

三箱档案被逐一取出。馆方整理的清单列有约450项资料,包括当年的报纸报道、照片、书信及其复印件、采访记录、电视纪录片制作文件和影音材料。记者坐在阅览室里,一份份翻阅,试图从这些保存至今的文字和影像中,寻找90年前那场漫长行军的历史细节。

薄复礼1897年出生于英国曼彻斯特,后来前往中国从事传教活动。1934年,他在贵州与红军相遇,随后跟随部队辗转中国西南地区,亲身经历了长征的一段历程。他后来将自己的经历写成回忆录,成为少数亲历长征并留下较为详细文字记录的西方人士之一。

这批资料之所以留存在诺里奇,与英国记者、作家安东尼·格雷有着密切关系。格雷曾担任路透社驻北京记者,后来从事文学创作和纪录片制作。他与薄复礼结识后,对他的经历产生浓厚兴趣。格雷将其中一些故事写进自己的小说,并通过镜头记录这位长征亲历者的回忆。

根据档案馆记载,1987年,英国第四频道播出了关于薄复礼的纪录片《长征见证者》。如今,相关采访录音、录像、拍摄手稿和往来信件仍保存在这三箱资料中。档案目录还收录了20世纪30年代的新闻剪报、格雷与薄复礼的通信,以及一双与长征有关的草鞋复制品。

这些跨越数十年的档案,也让我们得以从一位英国亲历者的视角,重新了解当年红军的生活和精神面貌。薄复礼在回忆录和此后的采访中,多次谈及与红军相处的经历,其中一些细节至今读来仍令人印象深刻。

薄复礼在1936年出版的回忆录《神灵之手》中,记录了自己与红军相处期间的见闻。这位来自英国的传教士,对红军官兵留下深刻印象。尽管他与共产党人的政治信仰不同,却对他们的纪律、理想和精神面貌给予高度评价。

当时还不到30岁的红军将领萧克,尤其令他钦佩。薄复礼在晚年的一次录音采访中回忆,萧克是一位很有能力的军官,“我很钦佩他”。

薄复礼还特别注意到红军的纪律。他回忆说,红军组织有序,要求官兵尊重穷人和妇女,吃了别人的东西要付钱,借用物品要留下欠条,损坏物品则照价赔偿。他也记录了红军艰苦行军中的日常生活:战士们在休息时围坐唱歌、举行摔跤比赛,笑声不时响起。

在薄复礼看来,这些年轻人对未来怀有强烈的希望。他曾向英国听众讲述红军战士的热情、对新世界的向往以及对自身信仰的执着。他认为,这些年轻人真诚地相信自己正在从事的事业,并为实现理想拼搏奋斗。

对红军的了解也影响了薄复礼此后的人生。离开红军后,他曾再次回到中国,在贵州工作。1951年离开中国前,他对其他传教士说,自己曾与红军长期相处,知道中国共产党重视友谊、值得信任。几十年后,薄复礼与萧克重新取得联系。这段始于长征途中的交往,最终成为跨越国界、持续半个世纪的友谊。

翻阅这些材料时,记者注意到,许多记录形成于长征结束数十年后。随着当事人回忆、记者采访和后来的研究不断汇集,一段原本遥远的中国历史,在英国留下了可以追寻的文字和影像。不同年代、不同背景的人,以各自的方式记录、研究着同一场历史事件。

旅英作家回忆重走长征路

从诺里奇返回伦敦两天后,记者来到旅英作家孙书云的家中。谈起20年前重走长征路的经历,她仍记得沿途遇到的一个个普通人。采访中,每当回忆起那些老红军的故事,她几度落泪。

孙书云曾在北京大学学习英文,后赴牛津大学学习历史。2006年前后,她花了14个月,从江西瑞金出发,沿着当年红军的足迹,辗转湖南、广西、贵州、四川、甘肃等地,寻找散落在乡村里的长征亲历者。

“这是我人生当中最难忘的一次旅程。”她说,自己曾走过玄奘、郑和、马可·波罗的道路,但长征路带给她的感触最深。

为了寻找当年的红军战士,她一次次走进偏远山村。有时道路不通,只能搭乘马车、农用车,或拦下过路车辆。找到老人后,她往往住上几天,听他们讲述几十年前的往事。

在江西的一个村庄,乡亲们向她推荐了一位年近九旬的老奶奶。这位老人没有参加过长征,却在村头等了将近70年。

长征开始前,老人曾担任村里的妇女组织负责人,需要动员村民参加红军。由于招募人数不足,她劝说新婚不久的丈夫报名。丈夫离开家乡后,再也没有回来。当地有关部门后来帮助调查,得知她的丈夫很可能在出发后不久就已牺牲,但老人始终难以接受。

“她一方面觉得丈夫是为革命牺牲,一方面又始终在自责。”孙书云说。

谈及这段往事,孙书云眼中泛起泪光。她说,长征留下了许多这样的故事,亲历者和他们的家人承受着外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另一个让孙书云至今难以忘怀的,是她在甘肃采访的一位红四方面军的女战士。

老人幼年曾被送去当童养媳,生活极其艰苦。红军来到她的家乡时,在村头架起大锅,煮了猪肉和米饭。对于长期忍饥挨饿的女孩来说,那是难得的一顿饱饭。她就这样参加了红军。

后来,这名女战士在长征结束后的战事中被俘,辗转被卖给他人做妾,经历了漫长而坎坷的生活。

孙书云第一次到老人家中时,老人热情地招呼她坐上炕,把厚厚的被子裹在她身上,反复叮嘱她千万不要着凉。那时还是秋天,孙书云并不觉得冷。

“她觉得我沿着长征路来找她,可能也经历了当年那些风雪。”孙书云回忆道。

老人还亲自为她做饭,菜却咸得难以下咽。养女解释说,长征时食盐十分珍贵,老人此后一生都格外珍惜盐。

孙书云曾问老人,当年长征苦不苦。老人说不苦,因为小时候的生活更加艰难。上山砍柴、忍饥挨饿,早已是她童年生活的一部分。参加红军后,至少有时能够吃上饱饭,也第一次感受到此前生活中少有的尊重。

“我现在一闭上眼睛,仍能够看到他们。”孙书云说,尤其是甘肃的那位老奶奶,她至今仍保存着老人的照片。

讲到这里,她再次流下眼泪。

孙书云认为,这些普通人的经历让她重新认识了长征。很多战士当年年龄很小,对前方的道路、未来的目的地并没有清晰的认识。一些人参加红军,只是希望有饭吃、有地种,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们跟我们一样,有很多困惑,有很多不解,有很多不确定性。”她说,正因为如此,当年那些年轻人克服艰难险阻、坚持走下去的经历,才更加令人敬佩。

20年前的重走长征路,让孙书云切身感受了险峻山川带来的困难,也让她有机会坐在老人们身边,听他们谈起一顿饭、一件衣服、一个失散的战友。许多细节过去数十年后仍深深留在老人们的记忆里。

在她看来,纪念长征,需要让今天的年轻人了解那些亲历者曾经面对的艰难、困惑与选择。“纪念不光是对它的一种讴歌”,还应当从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角度,把这段历史讲清楚。

孙书云说,90年后的今天,人们仍然可以沿着当年的道路行走,在一个个村庄里寻找历史留下的痕迹。那些亲历者大多已经离世,但他们讲述的故事,还有许多值得后人细细倾听。

在孙书云看来,长征的伟大也体现了中国共产党的组织和领导能力。她认为,长征锻炼和塑造了一代中国共产党人,为后来中国革命的胜利奠定了重要基础。

“长征是中国现代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它在很大程度上缔造了新中国。”孙书云说,当年那些年轻人在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下,翻越雪山、穿越草地,克服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最终改变了中国的命运。90年后的今天,从改革开放到现代化建设,从脱贫攻坚到航天探索,中国人民仍在走过“一个又一个的长征”。

她说:“他们当时什么都没有,确实什么都没有。”回望这段历史,更能体会中国共产党带领人民取得今天成就的不易。她认为,长征所展现的坚韧、勇气和信念,仍将激励一代代中国人继续前行,“这种精神永远值得被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