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傍晚到的。
拆开层层包裹的泡沫纸,一个木质相框呈现眼前,框内剪纸作品精致亮眼——一个战士扛枪昂首挺立,就连腰带都剪出了细细的小孔。
臂章上,导弹造型棱角分明,“火箭军”三个字线条刚正。我把它轻置桌前静静欣赏,暮色沉下来,那位“战士”身上泛着柔和的光,温润又肃穆。
父亲退休3年了,在矿上干了一辈子维修工,手上的茧子厚得像砂纸,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渣。但谁能想到,这双常年握扳手、拧螺丝的手,拿起剪刀竟能在一张薄纸上剪出万般气象。
母亲说,父亲年轻时就喜欢剪纸,矿上人家办喜事,都请父亲剪几张喜花贴在屋里屋外。
父亲从不推辞,也不收钱,他端坐桌前,拿起剪刀,指尖轻捏红纸,微微发力,时而轻转红纸,时而细剪边角……
随着细碎纸屑轻轻飘落,一件件作品渐渐成型——或是一对鸳鸯宿在碧波上,或是一朵牡丹花开得热热闹闹……主人家接过,啧啧称奇,非要留他吃饭。父亲摆摆手说:“几张纸的事,客气啥!”
小学二年级放暑假,我也开始跟着父亲学剪纸,起初觉得非常新鲜,能安安静静坐上半天。父亲手把手地教我,这一刀要稳,那一拐要圆,镂空的地方下剪要准,该断的地方绝不拖泥带水……
我断断续续学了三四个暑假,喜花、窗花、门笺等,都能剪个七七八八。可日子长了,我渐渐坐不住了,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痒,小伙伴在屋外玩闹着,手里的剪刀怎么也拿不住了,干脆扔下跑了出去。
父亲没有强迫我,自己坐在桌前,剪了一张又一张。
时光流转,岁月匆匆。我入伍后一周,父亲打来电话,说他翻出年轻时用的那把剪刀,突然非常怀念从前,打算重拾爱好:“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
现在,他剪的造型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鸳鸯牡丹、福禄寿喜,而是飞机大炮、军车战舰。他见得最多的是战士——有站岗的哨兵,目光如炬;有越野的步兵,满身泥泞;有发射架前的火箭兵,披着朝霞,军姿如山。这些都是照着电视、手机里画面的样子定格的。
“臂章上导弹的造型我剪出来了,你看到了吗?”一日,他在电话里得意扬扬。
“看到了,比上次那个像。”我说。
碰上他觉得特别满意的,还会裱进相框寄给我。
这些年,从基层连队到机关,我搬了多次宿舍,柜子里的剪纸作品越来越多,哨兵、导弹战车、军旗、钢枪……
有时候看着纸上那些细密的刀工,会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剪纸看上去是手上的功夫,其实是心里的功夫。心里装着什么,手上就能剪出什么。”
这些红纸上的兵,其实都是父亲心里的人。
他没当过兵,但他的儿子是个兵。那些精妙的镂空,是他对儿子说不出口的牵挂;那些优美的线条,是一个父亲笨拙的表达。年轻时,他剪的是人间的热闹;老了,他剪的是心里的牵挂。
思绪拉回,我把相框端端正正地摆好,玻璃上映出余晖的光芒……
主管|火箭军政治工作部
主办|宣传文化中心
刊期|第14988期
监制:赵法胜
主编:苏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