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6年，行将就木的晚清政府，曾派遣数名高官前往美国，考察美国大选制度。考察完毕，他们给出的报告如下：1、光绪皇帝的外语老师张德彝：“二党如此争衡，后患恐不免焉。”大意是指美国两党恶斗，后患无穷。2、官员学者黄遵宪：“乌知选总统，所见乃怪事。”大意是指乌合之众选领导人，乱七八糟。
载泽回到北京第三日，被单独叫进了王府。醇亲王载沣坐在炕上，手里捏着那份刚呈递的考察报告，没让他坐。
“张德彝的评语，你们五个人都认可？”载沣眼皮也没抬。
“是。”载泽垂手站着，“臣等亲眼所见，两党争斗无日无休，街头集会动辄谩骂投掷，恐非长治久安之道。”
“那黄遵宪这句呢？”载沣翻过一页，“‘乌知选总统’——这话要是传出去，洋人以为我大清讥讽其政体，如何交代？”
载泽后背渗出汗：“此乃黄大人观感，臣等以为，实录所见方为尽责。”
载沣把报告扔在炕桌上。“朝廷每年赔出去多少银子，你们知道。老佛爷的意思，是让你们看看，这东西能不能搬回来，堵那些嚷嚷立宪的嘴。你们倒好，净记些鸡飞狗跳。”
半个月后，戴鸿慈府上来了人。是端方府里的管家，神色慌张，递上一封信。戴鸿慈拆开，只有一行字：“泽公昨日遭申饬，闭门思过。兄宜早作打算。”
他烧了信，在书房坐到半夜。窗外下起秋雨，打在瓦上噼啪作响。天亮时，他唤来长子：“去，把我在美国买的那些报纸、选票样本，全烧了。一本不留。”
儿子惊愕：“父亲，那是您辛苦——”
“快去！”戴鸿慈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疲软下去，“记着，灰要搅散，倒进茅厕。”
几天后，朝廷发下旨意：考察报告留中不发。另行编纂《欧美政治要义》，择其“君主立宪精要”刊行，张德彝、黄遵宪等尖利评语一概删除。
载泽闭门期满，被派去管礼部的祭祀事务。接到任命那天，他在屋里枯坐半日，最后让下人找出那份原版报告的誊抄本。纸页已经泛黄，他翻到黄遵宪那句话，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然后撕下那一页，就着蜡烛点了。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想起在纽约街头看到的那个被扔鸡蛋的演讲者。那人脸上挂着蛋液，还在大声喊着什么。翻译当时说，那人喊的是“权利不容剥夺”。
纸烧成蜷曲的黑灰，落在铜盆里。载泽吹了一口气，灰烬散开，什么也没剩下。
戴鸿慈则接到另一项差事：为即将出洋的幼童编写《西洋礼俗简编》。在“选举”一条下，他只写了四句话：“泰西诸国有公举之制，民择贤者任之。然党争不息，常损效率。其制虽有其长，不合我国礼法纲常，学者鉴之可也。”
书写完那天，他听到消息，端方外放为两江总督。送别宴上，端方喝多了，拉着他到廊下，指着天上星星说：“你看，那边亮的，是我们看过的自由女神像。”
戴鸿慈没抬头，只说：“你醉了。”
第二年秋，《欧美政治要义》刊印成书，作为新政参考发往各省。张德彝拿到一本，翻看半晌，对自己儿子苦笑：“我写的那句‘后患恐不免’，明明在理，如今倒成了不能见光的话。”
儿子压低声音：“父亲，小点声，隔壁怕是听着。”
张德彝合上书，望着窗外庭院里开始落叶的槐树，不再说话。那份原原本本记录着五个人所见所感的报告，从此再无人提起，仿佛1906年那趟远渡重洋的考察，从未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