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一月二十二日，北平城里出大事。前北洋大帅吴佩孚灵柩要出殡，可这天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重庆也在为他办追悼会。一具棺木，两个会场，把沦陷区和陪都搅动了。
吴佩孚是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四日去世的。那天他在什锦花园胡同公馆，不过牙疼几日，请日牙医拔牙后，竟发高烧当夜猝死，终年六十六岁。死因至今成谜：一说为日伪诱降不成借手术下毒手，一说不过庸医误事。无论哪种，这拒不出山的老人保住了晚节。
诡异事情从大殓就开始了。十二月五日，日华北派遣军最高指挥官多田中将来吴宅致祭。侵略方统帅，给死活不肯出山的对手鞠躬，画面荒诞可笑。更错位的是一九四零年一月十六日点主大典，竟请前清翰林傅增湘当点主官，前朝遗老提笔，给北洋大帅牌位点朱砂。
真正的大戏在出殡。吴佩孚躺进号称北方第一棺的金丝楠木棺，送殡队伍延绵数里。北平百姓自发涌上街，阳台檐下街旁道边挤满看殡的人，沿途一座座席棚路祭，队伍从清晨走到黄昏，几乎走了一整天。报章叹，这是民国以来北平罕见的丧礼。
可这场哀荣早被人当枪使。日伪要借吴佩孚名头粉饰占领，汪兆铭一声令下，汪控制区降半旗致哀，明摆着替中日亲善打广告。北平日高官公祭，华北日占各区三日下半旗，全是算计。
重庆看在眼里，立时唱对台戏。蒋中正特拨国葬费二十万，同日于重庆办追悼大会，亲撰挽联：落日黯孤城，百折不回完壮士；大风思猛士，万方多难惜斯人。孔祥熙、吴稚晖登台演说。吴死次日蒋便唁电精忠许国，宋美龄也以个人名义电唁，国民政府追赠陆军一级上将。
吴佩孚这场葬礼，北平日伪要它当招牌，重庆国民政府要它当榜样，北平百姓要它当念想。三方各取所需，把一个旧军人丧事，办成抗战年月最耐人寻味的一台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