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收复新疆后，回到北京，慈禧太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只问了他一句话:“左爱卿收复新疆，花了三千万两银子，用了五年时间，牺牲了两万多将士的性命，如果把这些钱花在北京，能修三条御道、盖两座行宫，你说，这笔买卖值不值？”
左宗棠没马上回话，他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身上那件沾过西北风沙的官袍还没换下来。他看了慈禧一眼，又低下头，像是在琢磨这话该怎么接。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地上能听见响。
“太后，您问臣值不值，臣先给您算一笔账。”
慈禧没吭声，端着茶碗，眼皮抬了抬。
“三千万两银子，搁在北京，修三条御道、盖两座行宫，臣信。可太后您想过没有，新疆那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地，要是丢了，往后想拿回来，得花多少银子？臣在西北待了五年，跟俄国人、跟阿古柏都打过交道。那帮人不是来串门的，他们是来占地方的。阿古柏背后站着英国人，俄国人直接占了伊犁。臣要是晚去两年，新疆就不是咱大清的了。”
他把手一拱，接着说：“您说修御道、盖行宫，那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东西，看着舒坦。可新疆那地方，离北京几千里地，丢了不显眼，等显眼的时候，人家已经骑到咱脖子上了。臣打个比方，您家里有座大宅子，前院修得再漂亮，后墙被人扒了个大洞，贼随时能进来搬东西，您那前院再好看有什么用？”
慈禧把茶碗放下了，手指头在碗盖上蹭了蹭，没接话。
左宗棠往前迈了半步，嗓门稍微提了点：“臣再说句难听的。那两万多将士，不是白死的。他们死在戈壁滩上，死在雪山底下，是为了让咱大清的门户往西推出去几千里。您知道俄国人为什么最后肯把伊犁还回来？不是他们良心发现，是臣带着兵压在那儿，他们算来算去，觉得打不划算。臣要是没那两万多人命填进去，俄国人能跟咱讲道理？”
他停了一下，语气缓了缓，但话更重了：“太后，臣在西北那几年，见过太多老百姓。新疆的老百姓，有汉人，有回人，有蒙古人，他们见了臣的兵，跪在地上哭，说总算盼到朝廷的人来了。您说，这些人算不算大清的百姓？他们的地算不算大清的地？要是臣不去，他们就得让阿古柏的人拿刀逼着改规矩，改语言，改衣裳。臣去了一趟，把他们拉回来了。这笔账，您让臣怎么算值不值？”
慈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停了。她盯着左宗棠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你倒是会说话。可朝廷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三千万两，够京城多少张嘴吃饭？”
左宗棠点了点头，说：“太后说得对，银子紧，臣知道。臣在西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可有些钱，花了是心疼，不花是丢命。您想想，北京城修三条御道，三年五年旧了，再修。行宫盖两座，住不了几回，摆着看。可新疆要是丢了，咱再想拿回来，那就不是三千万两的事了。臣跟您说个数，俄国人修那条西伯利亚铁路，一里地花多少钱？他们花那么多钱修铁路往东边伸，图什么？图的就是有朝一日从北边压下来。臣把新疆拿回来，等于在他们那条路南边钉了一排钉子。这排钉子，您花三千万两买，贵吗？”
慈禧没说话，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左宗棠最后说了一句：“太后，臣老了，打不了几年仗了。可臣知道一件事，地盘这东西，丢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您今天要是觉得修御道盖行宫值，那臣没话说。可臣得把话搁这儿，新疆要是丢了，往后北京城修再多御道，盖再多行宫，也挡不住人家从西边打进来。到那时候，您再问臣值不值，臣只能说，晚了。”
殿里静了好一会儿。慈禧走到他跟前，站定了，盯着他的眼睛说：“左宗棠，你这话，是教训我？”
左宗棠跪下了，但腰没弯：“臣不敢。臣只是把实话摆出来。太后要是觉得臣说错了，臣认罚。可臣收复新疆这件事，臣到死都认一个理——值。”
慈禧看了他半天，最后摆摆手，说：“起来吧。你这条命，我留着还有用。”
左宗棠站起来，退了两步。慈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你说的那些，我记下了。新疆的事，到此为止。你回去歇着吧。”
左宗棠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慈禧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左宗棠，你那两万多将士，名字都记下来了吗？”
左宗棠站住了，没回头，声音有点哑：“记下了。一个不落。”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北京城的暮色里，远处有几盏灯亮起来。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皱巴巴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没翻开，只是攥了攥，然后一步一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