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上的喧闹戛然而止,我脱口而出的那声“老公”像冰锥刺穿了空气。
老板沈言彻脸色铁青,劈头盖脸地训斥:“连嘴都管不住,还喝什么酒?”
满桌同事噤若寒蝉,目光里掺着看戏的意味。
就在这时,对面那位最难搞的甲方叶叙深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喊的是我。”他抬眼看向沈言彻,声音轻得像刀锋划过,“沈总这么激动,干什么?”
01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满桌佳肴几乎未动,空酒瓶却东倒西歪地排列着。
我脑袋被酒精熏得昏昏沉沉,视线模糊地掠过主位上那张冷峻的脸孔,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抽痛。
不知怎么,一声“老公”就从发干的喉咙里溜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邻座同事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挤眉弄眼地起哄:“哎呀,咱们江助理这是借酒吐真言啦?沈总可要当心哦。”
主位上的沈言彻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他指尖在玻璃杯沿轻轻敲了敲,声音裹着寒意:“嘴都管不住,以后就别碰酒了。”
空气仿佛被冻结,满桌十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我和沈言彻之间来回逡巡,有看好戏的,也有替我尴尬的。
就在这时,对面那位今晚一直沉默寡言的客人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是沈言彻公司绞尽脑汁想攀上的合作方,叶叙深,圈内出了名难亲近的人物。
叶叙深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却像小石子投入死水:“她喊的是我。”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沈言彻紧绷的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沈总反应这么大,是什么意思?”
沈言彻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却没立刻接话。
我从高中起就认识沈言彻,一路追着他考到同城市的大学,毕业后又想尽办法进了他初创的公司,从打杂开始做到他助理。
这份心思,公司里几乎人尽皆知。
上个星期三的下午,我照例去给他送需要紧急签署的文件。
走到他办公室门外,虚掩的门缝里飘出几个男人说笑的声音,混着烟味。
一个熟悉的嗓音带着戏谑响起:“咱们沈总魅力不减啊,乔玥好歹是乔家捧在手心的大小姐,居然心甘情愿给你当个小助理,天天端茶送水,你也真忍心。”
是沈言彻的发小周子扬。
接着是沈言彻那声我听了无数遍的轻嗤,带着点不耐烦:“她自己非要来,我能拦着?”
屋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另一个声音接话:“也是,乔玥从小就爱跟在你后头转,这都多少年了,还这样。”
“说起来,沈哥你就没考虑过乔玥?人家可是做梦都想嫁给你。”
“上次听说她家里逼她去相亲,你那晚拉我们喝到半夜,哥几个还以为……你对她多少有点不一样呢。”
话音未落,沈言彻的声音陡然冷硬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甩不掉的麻烦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停在门外,抬起准备敲门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过了几秒,我直接压下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沈言彻斜靠在宽大的皮椅里,周子扬和其他两个男人散坐在沙发上。
看到我进来,他们愣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周子扬率先开口:“乔助理又来给沈哥送温暖啦?今天是什么爱心餐点?”
我每天雷打不动给沈言彻订的早餐外卖,他从未拒绝,也从未有过半句感谢。
沈言彻甚至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朝着办公桌的方向随意扬了扬下巴,语气敷衍:“放那儿吧。”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声,也没有拿出任何餐盒。
我只是走上前,将手里需要签字的文件,连同另一个白色信封,轻轻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不是早餐。”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是我的辞职报告,沈总,请过目。”
沙发上那几个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起身围拢到桌边,弯腰看清信封上“辞职信”三个字后,表情变得错愕。
“乔玥,你来真的?”周子扬惊讶地问。
沈言彻这才蹙起眉头,缓缓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和不悦:“又闹什么?”
我把信封朝他那边推近了些,指尖碰到冰凉的桌面。
“不是闹,是辞职。”我顿了顿,补充道,“电子版已经同步发到您邮箱了,麻烦查收。”
他瞥了一眼那薄薄的信封,嘴角下压,透出烦躁:“就因为昨天让你多留了两小时处理报表?”
我摇了摇头:“和加班没关系。”我迎上他的视线,清晰地说,“就是不想再做了。”
沈言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就在我转身,手即将碰到门把时,他忽然叫住我,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乔玥。”
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警告意味:“今天你走出这扇门,以后再想回来——可就没机会了。”
我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轻轻拧开。
“那正好。”我说。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可能有的任何声音。
但我似乎还是隐约听到了周子扬他们压低了的劝解。
“沈哥,她就是耍小性子,过两天就好了……”
“是啊,她对你的心思谁不知道?说不定明天就后悔了……”
然后是沈言彻那句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回应:“与我无关。”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结果发现,除了几支笔和一个水杯,这个我待了三年的地方,竟然没有一件真正属于我、值得我带走的物品。
所有东西似乎都和沈言彻有关,或是为了他而存在。
站在空荡荡的桌前,一种荒谬的笑意涌上喉咙。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收到的那段匿名视频。
昏暗迷离的包厢灯光下,沈言彻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手臂环着一个妆容精致的陌生女人,神情漠然地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乔大小姐现在还真在沈哥公司当牛做马呢?”
“那可不,还是沈哥手段高,能让这么一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这么死心塌地。”
是啊,死心塌地。
为了他一句“需要”,我熬过无数个通宵,陪他应付过各种难缠的酒局,把原本不错的胃喝到时不时抽痛。
最后只换来他朋友一句轻佻的调侃:“照这么看,乔玥简直像沈哥养的一只宠物狗,指哪儿打哪儿,真够听话的。”
视频里,沈言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没有反驳。
他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随意:“别瞎说,我身边就她比较像,哪有什么最不最的。”
周围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
那一瞬间,我感觉像是被人扒光了丢在冰天雪地里,刺骨的寒冷过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我垂下眼,解锁手机屏幕,在通讯录里翻找。
指尖停留在一个没有存名字、只备注了“相亲-顾”的号码上。
家里前两个月硬塞给我的,据说对方家世、人品、能力样样拔尖。
那时我心里除了沈言彻,再也装不下任何人,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懒得记,只琢磨着怎么敷衍过去。
现在……
或许有点对不起这位陌生人。
但所有人都说,要斩断旧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
我点开那个号码的短信界面,迟疑片刻,敲下一行字:“明天方便见个面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方便。时间地点你定。”
对方很体贴,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我。
只是当初我对此事抗拒至极,母亲絮絮叨叨的介绍我一句都没听进去,现在对这位相亲对象的信息几乎一片空白。
第二天,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约定的餐厅门口。
这是一家位于“云麓湖畔”的高档西餐厅,环境清幽。
我在门口有些不安地踱步,万一等下认不出人,场面该有多尴尬。
正心神不宁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我连忙抬头道歉,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人身姿挺拔。
视线往上,对上一张轮廓分明、五官深刻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秋日的寒潭。
而此刻,这双眼睛正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我。
“怎么不进去等?”他的声音低沉悦耳。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线条优美的唇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因为我认得这张脸。
叶叙深。
那个在昨晚饭局上替我解围的甲方,也是沈言彻多次试图合作都未能成功的商界传奇。
传闻他性格冷淡,手腕强硬,难以接近。
我慌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对不起叶先生,我在等人,刚才没注意,实在抱歉,您先请……”
话没说完,他却轻轻笑了起来。
“乔小姐。”
我愕然抬头,他怎么知道我姓乔?
他眼尾微扬,那点浅淡的笑意让他过于冷硬的五官柔和了些许。
“有没有可能,”他放缓了语速,“你要等的人,就是我?”
我心头猛地一跳。
家里只说介绍个条件很好的相亲对象,可我万万没想到,会是叶叙深这种级别的人物。
此刻,我和他面对面坐在他预定的包厢里,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手指却在桌下快速给我母亲发消息。
“妈,你们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是叶叙深?我们家什么时候能高攀上这种人物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母亲很快回复,一连三个问号:“???闺女你没事吧?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介绍的是叶叙深一个远房表侄!你王阿姨是不是没说清楚?”
我悄悄抬眼,看向对面正从容沏茶的男人。
这张脸,难道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
我的目光被他捕捉到,他抬眼看过来,我不好再装作玩手机。
只得有些尴尬地开口:“那个……请问,您是叶叙深先生吗?”
他微微颔首,随即露出歉意的表情:“是的。抱歉,是我疏忽,忘了先正式自我介绍。”
“乔小姐你好,我是叶叙深,也是你今天的相亲对象。很高兴认识你。”
介绍简洁明了,却和我母亲说的完全不同。
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可是……家里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好像不是……”
叶叙深眉梢轻轻一挑,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
“那孩子配不上你。”他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向我,“所以,我来了。”
他顿了一下,又问:“怎么?乔小姐更愿意和他见面?”
这话听起来……仿佛我们早已相识。
我心跳漏了一拍,有些慌乱地摇头:“当然不是,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低“嗯”了一声,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那由我代替他,乔小姐应该不介意吧?”
我喉咙发紧:“不……不介意。”
我怎么可能会介意。怎么看,这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叶叙深却因为我这句话,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愉悦。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起身,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那就好。”他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我,“这是我的个人资料,包括履历、兴趣爱好、资产情况,乔小姐可以看看。”
“实话实说,乔小姐,我这次来相亲,是抱着结婚的目的。”
“我身边一直没有固定的异性伴侣,婚后也绝对会忠于婚姻。婚前我会签署协议,将我名下大部分资产转到未来妻子名下。”
“只要她不提离婚,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我绝不会干涉。”
“如果乔小姐觉得我的条件尚且可以接受,那么我的这点心愿……”
他话音微顿,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我,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能不能请你,稍微考虑一下?”
叶叙深的声音本就带着一种沉稳的磁性,此刻被他用这样认真的语气说出,配合着他那张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脸,我确实感到一阵恍惚。
好像踩在云上,有些不真实。
该不会是被沈言彻气糊涂了,产生的幻觉吧?
我悄悄在桌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
大概是我脸上的茫然太过明显,叶叙深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
我慌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然后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问:“叶先生,你的意思是……你想和我结婚?”
他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没有移开,随即郑重地点头。
“是。”他说,“乔小姐,若能娶你为妻,是我的荣幸。”
话语里的笃定让我心慌意乱。
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谈婚论嫁?
更何况,对方是叶叙深——那个曾经让我觉得遥不可及的男人。
此刻却安安静静坐在我对面,用温和而诚挚的语气,说想成为我的丈夫。
我心底仍旧充满不确定:“可是……为什么是我?”
他似乎预料到我会这么问,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侧头想了想。
“像乔小姐这样才貌双全、性情又好的女孩子,想娶你,难道还需要特别的理由吗?”
他说话时神情认真,反而让我耳根微微发热。
我下意识摸了摸鼻尖:“但你的条件明明更好……”
叶叙深罕见地沉默了两秒,目光直直望进我眼睛里。
“那乔小姐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怔住。
桌上这些菜肴,每一道都精准地符合我的口味,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其实刚才我就想问了,明明是我昨晚临时起意约的时间,他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摸清我的喜好。
单是这份用心,在相亲场合已算诚意十足。
传闻中冷漠疏离的男人,此刻对我却温和有礼。
更别提他自身那些无可挑剔的条件……
谁会对他不满意呢?
我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你……挺好的。”
叶叙深眉梢一扬,笑意立刻在眼角漾开,他低下头,轻笑了两声。
然后顺手将那份简历又朝我推近了一点。
“那,要和我试试吗?”
他说的“试试”,显然是指婚姻。
我心底本能地退缩了一下——这完全不在我的人生计划之内。
可他眼神里的真挚太过清晰,让我也不由得想坦诚一点。
“我们可以先接触看看。”我斟酌着措辞,“只是结婚……会不会太快了?”
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他掩去,顺从地点点头。
“好,听你的。”
饭后,叶叙深让助理安排车送我回去。
在门口等待时,我偶然听到助理低声提醒他,原本今天上午他有一场跨国的视频会议要主持。
愧疚感立刻涌了上来。
“是不是耽误你正事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他轻轻摆手,语气温和地打断我:“没关系,会议可以改期。”
尽管他表现得轻松自然,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看我情绪有些低落,叶叙深忽然俯下身,将脸凑到我面前,眨了眨眼。
“再说了,开会哪有找老婆重要?”
“你能主动约我,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浓密睫毛的轻微颤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我的模样。
一瞬间,我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叶叙深……”
或许是我脸上露出了不自在的神色,他自己的耳根也悄悄泛起了红色。
他迅速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轻咳了一声。
“那我先去处理点事情。”他的道别显得有些匆忙。
他转身离开,步伐很快,但那背影却莫名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我看着他的车驶远,慢慢摇上车窗。
心里竟泛起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愉悦感。
好像……和叶叙深待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晚上。
叶叙深大概忙完了,发来一张照片,是一轮悬挂在夜空中的皎洁明月,看上去是刚刚拍的。
我回复:“很美的月亮。”
他几乎是秒回:“嗯,看见它,就想到你。”
想到我?
脸颊有点发烫。
“叶先生一直这么会说话吗?”
他却回得很坦然:“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了。这算会说话吗?”
这个人……怎么总能用最正经的语气,说出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我还在想着怎么回,他的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明天晚上一起吃饭?”
我几乎没犹豫:“好。”
02
叶叙深在邀约这件事上从不吝啬主动。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我的晚餐时间几乎都和他一起度过。
有时饭后如果两人都有空,他会陪我沿着“云麓湖”边的步道散步。
我走在前头,他跟在我身侧半步的距离,总能吸引不少路人的目光。
每次送我回家,他总能像变魔术一样,从车里拿出包装精美的礼物。
有时是限量发售、很难买到的包包,有时是设计独特、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
起初我根本不敢收。
他却一反常态地认真,甚至显得有些执拗。
“乔小姐,如果我们现在是在互相了解的阶段,那么就是我在追求你。”
“送礼物,或者做其他事,都是我表达诚意的方式。”
“而且这些东西,确实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如果你坚持不收,我会觉得你不想继续和我来往。”
他说这话时,眼帘微微垂下,声音也低了下去。
“难道……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副有些失落的样子,让我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能提着一堆东西回家。
日复一日,被他这种近乎“奢侈”的追求方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总是单方面接受他的好意,我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这天赴约前,我特意提前去了市中心的购物中心,想给叶叙深挑一份回礼。
结果在男装区转了好几圈,也没想出来叶叙深缺什么。
他看起来什么都有,而且品味极高。
最后,我只能选了他常穿的那个意大利品牌,挑了一条我认为设计简约、怎么搭配都不会出错的深蓝色暗纹领带。
正等着店员包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讥诮的轻笑。
“乔玥,闹够了没?”
我手指一僵,没有回头——是沈言彻的声音。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我没理会,专注地看着店员系丝带。
但他们显然不想让我安静。
几个人走了过来,带着那种令我熟悉又厌恶的、看好戏的氛围。
“哟,乔助理在买领带?男款的啊,是给沈哥挑的吧?”
“这颜色跟沈哥今天这身西装还挺配,乔助理眼光不错嘛!”
“不过你这次闹得挺大,光靠一条领带,怕是哄不好咱们沈哥哦……”
七嘴八舌中,沈言彻冷冷地哼了一声。
“谁稀罕一条领带。”他语气不耐,但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现在肯低头认个错,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个台阶下。”
那声音让我胃里一阵不适,我干脆把脸彻底转向另一边。
“我早就辞职了,我叫乔玥,不是什么乔助理。”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这领带也不是给沈言彻买的,请你们不要自作多情。”
话音刚落,那几个原本嬉皮笑脸的人,表情都僵了僵。
沈言彻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看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闹到现在,还没完?”
“适可而止,乔玥,我的耐心有限。”
他说着,斜睨了一眼店员刚刚包装好的领带礼盒,嘴角浮起一丝讥讽。
“男式领带,不送给我,你还能送谁?”
我付完款,接过纸袋,转身就往外走。
“送给我新认识的相亲对象,不行吗?”
沈言彻瞳孔一缩,几步上前拦住我的去路。
“你上次不是说根本没去相亲?”
我没回答,试图绕过他。
“换人了。”我简短地说。
他声音骤然冷得像冰:“谁?”
我脚步一顿,如实说出那个名字。
“叶叙深。”
这个名字一出口,周围瞬间安静了。
圈子里没人不知道叶叙深的分量。
短暂的寂静后,低低的嗤笑声又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沈言彻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沉郁压抑:“乔玥。”
“拿别的男人来气我,这种手段太幼稚。”
“再说,撒谎也编个像样点的?”
他们信或不信,与我无关。
我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商场。
因为这个小插曲耽搁,我到餐厅时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八分钟。
叶叙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餐巾,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折叠,竟叠出了一朵玫瑰的雏形。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动作微顿,又仔细调整了一下花瓣的弧度,然后将那朵餐巾玫瑰轻轻推到我面前。
“送给你。”他抬眼,唇角带着温和的弧度,“觉得怎么样?”
我有些惊讶地接过这朵特别的“花”。
“真厉害!你手好巧!”我由衷赞叹,随即歉然道,“抱歉,路上有点事,来晚了……等很久了吗?”
他闻言,垂眸将那朵“玫瑰”放在桌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低声说:“没关系。”
沉默了两三秒,他还是没忍住,用更轻的声音问:“司机说,你刚才在商场……遇到熟人了?”
我心头一紧。
过去那段追着沈言彻跑的时光,在圈子里并不是秘密。
叶叙深根本不需要特意打听,就能知道我曾经有多么执迷不悟。
只是最近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现在他突然问起……是在意吗?
我连忙澄清:“算不上熟人。”我看着他,补充道,“顶多算是……以前认识的人。”
叶叙深凝视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是以前……很在意的人?”
我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现在已经不在意了。”我轻声说,“都过去了。”
叶叙深紧绷的嘴角忽然松开了,一抹真切的笑意猝不及防地漾开,点亮了他整张脸。
见他笑了,我立刻将手中的领带礼盒递过去。
“迟到是因为给你挑礼物,挑花了眼。”我有些不好意思,“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怔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子。
“给我的?”
我点点头。
他接过袋子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神情竟然透出几分孩子气的雀跃。
打开盒盖,他指尖缓缓抚过领带光滑的丝绸表面,眼底浮起细碎的光。
“谢谢你,乔玥。”他抬眼望向我,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我眨了眨眼,笑了:“当然可以。”
他笑意更深,毫不犹豫地抬手,解开了自己颈间原本系着的领带。
我愣了一下:“你不回公司了吗?”
“不是。”他摇头,拿起我送的那条,“我想现在就换上你送的这条。”
然后,他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可以……帮我系一下吗?”
我默默看了一眼他今天穿的那身剪裁合体的藏蓝色西装。
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小声提醒:“我当然愿意帮你……可是,藏蓝西装配一条深蓝暗纹的领带,是不是……太沉闷了?几乎看不出区别。”
简直像没换一样。
叶叙深却丝毫不觉得不妥,反而微微扬起下巴,有点得意地说:“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来我换了领带,但我会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很清晰,“这是你送我的。”
他越说,眼睛越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
要是他身后有尾巴,这会儿大概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确实……有点可爱。
只是……
虽然最近我们走得很近,但彼此之间,其实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
我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帮人系领带这种事……通常都是很亲密的人才会做的吧?”
“你戴着它,又不告诉别人是谁送的,不怕引起误会吗?”
叶叙深脸上的笑意忽然凝固了。
他低头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乔玥,我从第一次见面就说过,我是想娶你的。”
“所有那些可能会被人‘误会’的事,我其实都希望——”
他深深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根本,就不是误会。”
说完,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耳尖又泛起那抹熟悉的红色。
“你……是怎么想的?”
叶叙深向来不拐弯抹角,这个问题让我脑子当场空白。
“我……”
也许是因为单恋沈言彻太久,习惯了将心事藏起来,习惯了独自揣测和等待。
在我心里,我和叶叙深认识的时间毕竟还短。
这么短的时间,似乎还不足以让两个人迅速确定如此郑重的关系。
即便……他在我心中的分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重。
我迟迟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叶叙深已经悄然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新领带。
“没关系,乔玥。”他的声音有些闷,“我没想逼你,你可以慢慢想。”
我原以为和叶叙深之间永远不会出现难堪或尴尬。
可偏偏在这个话题之后,一种微妙的隔阂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了我们中间。
我们都努力像往常一样相处、交谈,但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晚上回到家,我倚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心里一阵烦闷。
叶叙深明明那么好,对我也极好,我自己也确实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
可为什么,当“真正在一起”这个选项摆在面前时,我会感到犹豫和遥远?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我母亲打来的。
刚接通,她急切的声音就冲了出来:“玥玥!你老实告诉妈妈,你最近是不是真的在跟叶叙深相亲?”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嗯,是啊。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又惊又喜的语调:“哎哟我的宝贝女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跟家里说!”
我撇了撇嘴:“说了你们也未必信。再说,我俩……还没完全确定关系呢,就没提。”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没确定?你还想瞒着妈妈是不是?这次我可是打听清楚了才来问你的!”
“叶叙深那孩子,早就对你有意思了!怎么可能没看对眼?”
我怔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什么?”
“叶叙深?”
“对我……有意思?早就?”
母亲在电话那头接连“哼”了几声,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兴奋。
“可不是嘛!还是你王阿姨憋不住,跑去问介绍的那个表侄,问你俩处得怎么样,结果那孩子一脸委屈,说他表叔不准他去,自己顶替他去了,可把你王阿姨和我吓了一大跳!”
“后来我琢磨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再一对照,全对上了!”
“可我们怎么也想不通,叶叙深那样的人,怎么会去截胡自家侄子的相亲对象?”
“这不就到处托人打听嘛——找老姐妹问,又拐弯抹角找熟人探口风,费了好大劲才拼凑出个大概。”
我脑子有点乱,信息量太大。
“到底……打听到什么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神秘和兴奋:“你别急,听妈妈慢慢说。”
“叶家一位相熟的阿姨讲,叶叙深这孩子从小性子就淡,对什么都好像不太上心,唯独有那么一次不太一样——就是他刚上大学那会儿。你猜怎么着?正好赶上我宝贝女儿在新生欢迎晚会上跳独舞,一舞成名,好多男孩子惦记呢!”
“还有啊,他大学毕业照居然有两张,一张是他们自己班的,另一张……是你班的集体照!虽然站在最边上,但确确实实是你们班!”
“最实锤的证据在后面——他书房里一直摆着一对挺旧的陶瓷娃娃摆件,女娃娃底座上刻着‘QY’两个字母……不就是你名字的缩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还有好多零零碎碎的小事,连他那个表侄都说,舅舅一听家里要安排他和乔玥姐姐相亲,脸色当场就沉下来了,把孩子都给吓着了……”
母亲越说,我越觉得难以置信。
如果一桩是巧合,两桩是巧合,那么这么多桩事情接连在一起……恐怕就不再是巧合了。
大学时候,确实有不少人对我表示过好感。
可我那时满心满眼都是沈言彻,对任何示好的人,态度都冷淡得像冰。
如果叶叙深也是其中之一……
我大概连正眼都没有给过他。
他居然……记了这么久?连毕业照都悄悄保留?
再回想起他平日里待我的点点滴滴……
那些过于周到的体贴,那些看似巧合的“投其所好”,忽然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我一直以为他想娶我,或许是觉得我“合适”,或是他刚好到了需要婚姻的年纪。
我从未想过,他竟是带着这样一份长久而沉默的喜欢来靠近我的。
所以每次我对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依赖和好感时,总会被理智拉回来,告诉自己,我们认识时间尚短,进展不宜太快。
毕竟最初接近他,多少有点“利用”的成分,是为了让自己尽快走出沈言彻的阴影。
两个没什么感情基础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到一起?
可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满腔真挚的喜欢而来……
那我那些悄然萌动的心意,又何必拼命压抑和掩饰?
心头仿佛被一道光照亮,豁然开朗。
刚挂掉母亲的电话,一股冲动让我几乎想立刻跑去见叶叙深。
可我始终想不通,他为什么从不提起?
向来秒回我消息的叶叙深,这次在我发出今晚第一条问候信息后,却迟迟没有动静。
等到晚上十一点多,依然没有回音。
我有些不安,索性拨通了他的电话。
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嘟——嘟——”声,响了七八下,自动挂断了。
转而联系他的助理,对方留下的也是工作号码——此刻同样无人接听。
彻底失联的叶叙深,让我心头浮起一阵说不清的焦躁和担忧,却又束手无策。
整晚辗转难眠,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睡去。
第二天清晨,才终于收到他助理发来的消息。
“乔小姐,非常抱歉,昨晚我的工作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没及时看到您的信息。”
“叶总昨晚……情绪似乎不太好,特意交代不要打扰他。不过他的车昨晚是开回家了的,应该在家。”
“您找叶总……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立刻回复。
“也不是什么急事,就是……能不能麻烦你把他的家庭住址发我一下?”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定位地址,在“栖霞山”一带的别墅区。
我在地图软件上查了一下,距离我住的地方不算太远。
没有再多想,我匆匆洗漱,换了衣服,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那个地址。
叶叙深住的是一栋独立的现代风格别墅,庭院打理得很整洁。
我刚抬手准备按门铃,却发现深色的大门虚掩着,并没有锁。
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我一边试探着往里走,一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
还没跨进客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焦躁又无奈的声音。
“大哥!你清醒一点!你可是叶叙深!能不能有点出息!”
紧接着,是另一个我熟悉、此刻却带着浓重醉意和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叶叙深……叶叙深就不是人了吗?是人……就会有感情,是人……就会难过……”
那确实是叶叙深的声音,只是比我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脆弱,像裂了缝的玻璃。
先前那个声音叹了口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可你一上来就扯结婚,人家犹豫一下,不是人之常情吗?哪有你这样逼宫的?”
叶叙深几乎是带着哽咽反驳。
“可她以前……天天嚷着要嫁给姓沈的那个混蛋!怎么轮到我了……就不行?”
“要不是我让人把那段视频发给她……她根本不会来相亲……”
“她可能只是拿我当挡箭牌……如果我不赶紧用结婚绑住她……她说不定哪天就跑了……就像昨天……她又遇到他了……”
“七年了……这次机会……我不能再错过了……”
我心头一震,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
那段匿名发给我的、揭露沈言彻真面目的视频……竟然是叶叙深安排的?
另一个男人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就半夜把自己灌成这副德行?电话打爆了都不接?”
“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干掉了多少酒?就因为她还没下定决心?”
叶叙深没有回答,只发出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呜咽声。
那男人似乎又气又想笑。
“兄弟,你这副德行,我真他妈是第一次见。”
“你只要做你自己,哪个女人会不喜欢你?不过是时间问题,懂不懂?”
叶叙深的声音委屈巴巴,带着醉后的含糊。
“那……玥玥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
那男人牙咬得咯吱响。
“都说了是时间!时间!你这个醉鬼!”
我在门外听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立刻惊动了里面的人。
“谁在外面?”是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警惕。
门被猛地拉开,一个身材高大、长相颇为英俊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休闲,但气质不凡,一看也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我站在原地,有点尴尬。
果然,帅哥的朋友,通常也是帅哥。
还没等我开口,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忽然眼睛一亮,试探着问。
“你……该不会是乔玥吧?”
我慢了半拍,点了点头。
“嗯,是我。我来找叶叙深。”
他像是见到了救星,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就往屋里带,语速飞快。
“快快快!你来得正好!赶紧进来看看他!”
“这一大早可把我折腾坏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
几个空酒瓶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毯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叶叙深蜷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头发凌乱,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皱得不成样子,最上面的几颗扣子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我一时看得有些愣住。
那男人目光在我和叶叙深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眼珠一转,很识趣地说。
“那什么……你们俩好好聊聊,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饿死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迅速溜走了,还“贴心”地关上了客厅的门。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醉意朦胧、神志不清的叶叙深。
好一会儿,我才试探着,小声问。
“叶叙深……你还好吗?”
他涣散的目光缓慢地聚焦,怔怔地眨了眨眼,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
“玥玥?”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确定。
“真的是你?”
他此刻的模样,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的沉稳和距离感,竟然有点……可爱,让人心疼。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平视着他。
“是我,叶叙深,我来找你了。”
叶叙深仰起脸,目光从我头顶的发梢一路看到脚上的鞋子,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把我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确认无误后,他先是手忙脚乱地抬手理了理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然后低着头,笨拙地一颗一颗去扣衬衫的扣子,从下往上,扣得歪歪扭扭。
“找我……有事?”
他哑着嗓子问,依旧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忽然就笑了起来。
我往前凑近一点,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说。
“来跟你结婚啊。”
“你……愿意吗?”
他正在扣最上面那颗扣子的手指骤然僵住,眉头紧紧拧了起来,斜睨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醉后的迷蒙和不信任。
“又……又说胡话……”
话音未落,他便像是耗尽了力气,猛地向后一仰,躺倒在地毯上,一只手臂横搭在眼睛上,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意的气。
“算了……又是梦……”
我伸手,捏住他另一边没有遮挡的脸颊,用了点力。
“没胡说。”我凑近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起来,叶叙深,我们去领证。”
他横在眼睛上的手臂动了一下,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一半。
我指尖加了点力道。
那眉头彻底舒展了。
下一秒,他猛地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醉汉。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残留的醉意。
“会疼?”他喃喃自语,又抬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嘶”了一声。
他呆呆地盯着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不是梦……”
我朝他弯起眼睛,用力点头。
“对,不是梦。”
“你到底娶不娶?不娶我走了。”我作势要起身。
叶叙深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几秒。
然后他猛地跳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清亮了许多。
他一声不吭地冲进一楼的洗手间,我听见里面传来水声。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时,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衬衫扣子倒是扣整齐了,只是依旧皱着。
他吞了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醒酒药,然后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眼神还有些发直,怔怔地看着我。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他问,声音依旧沙哑。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谁让你什么都瞒着我?暗恋我又不说,害得我以为你只是想随便找个人结婚,哪敢立刻答应。”
他怔住,嘴唇微张,似乎没反应过来。
“什么?”
“说你啊。”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能有谁?”
我把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他听。
他沉默地听着,耳根慢慢红了。
等我讲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承认了。
“嗯……阿姨说的……基本都对。”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困惑和委屈。
“可是……我觉得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我双手叉腰。
“问题是,在我这里,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就算一见钟情,也得有个过程吧?你倒好,直接放大招。”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低声承认。
“嗯……是有点着急了。”
然后,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期待地望着我,声音很轻,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我心上。
“那现在……我的暗恋,算是有回音了吗?”
我垂眸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当然算。”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回响可能早就有了。”
我们俩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移开目光。
“那……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他问,眼睛亮晶晶的。
“越快越好。”我答。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手里那本崭新的结婚证,红得耀眼,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
叶叙深看起来比我镇定一点——如果忽略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和过于挺直的背脊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用平和的语气说。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做的决定……现在证已经领了,就不能反悔了。”
我扬了扬手里的小红本,故意逗他。
“跟了你这样的男人,谁还会想反悔?”
“我得藏好了,省得被人偷走,来抢亲。”
叶叙深明显被我的话取悦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但他硬是忍住没笑出来,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顿了顿,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要不……晚点我让人帮你把行李搬到我那边?”
话一出口,他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过于急切,掩饰般地摸了摸鼻尖,补上一句。
“我那边安保系统好一点,比较安全。”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啊。”
他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我们就这么站在民政局门口的马路边,谁也没动,目光纠缠在一起,仿佛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叶叙深……”
“我们结婚的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别人?”
他脸上的笑意和放松瞬间凝住,神情骤然绷紧,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和警惕。
“理由?”他问,声音沉了下去。
我赶紧解释,怕他误会。
“我是看你没安全感,才想赶紧领证让你安心的。可我自己一下子变成已婚人士,心里还没完全适应过来。”
“你得给我一点时间,消化一下这个身份的转变。”
其实话说到一半,他眼底的阴霾就已经开始消散。
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却还在强装镇定,声音里却带上了一点委屈的控诉。
“要瞒多久?一个月?谁都不能说?”
我认真想了想。
“一个月吧。这一个月,我们谁都不说,好不好?”
他垂下头,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又松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耐心地等了他两分钟。
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虽然看起来很不情愿。
“……好吧。”
看着他这副明明答应了却还在闹别扭的模样,我心底软成一片,差点又想笑。
外面那些传闻里冷血无情、手段强硬的叶叙深,恐怕根本没人见过他现在这副样子。
明明……乖得不得了。
我踮起脚尖,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
“真乖,老公。”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耳根瞬间红得滴血,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调子。
“老公啊。不然呢?”
叶叙深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他慌忙移开视线,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哦……”
我继续逗他。
“那老公该叫我什么呀?”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匆匆走过的行人,脸颊绯红地凑近我耳边,湿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嗓音压得又低又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老婆。”
那两个字像带着电流,酥酥麻麻地从耳道钻进心里。
我心跳漏了一拍,却强装镇定。
“没听清,再说一遍。”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过心尖。
然后他忽然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我的耳垂,湿热的舌尖飞快地掠过。
“真没听清?”
他贴得更近,气息灼热,一字一顿,清晰地喊。
“老、婆。”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弹开,瞬间拉开半米距离,捂着耳朵,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
他却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柔光,专注地望着我。
“老婆。”
他轻声重复,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宠溺和满足。
“真可爱。”
03
午后,叶叙深安排的搬家公司就到了我住的公寓楼下。
一辆体型不小的厢式货车停在小区门口,引来一些住户好奇的打量。
偏偏——我当初昏了头,跟沈言彻买了同一个楼盘的不同楼栋。
他也看到了这一幕。
见到我真的在指挥工人搬运行李,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站在不远处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旁边的绿化带后面。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手腕生疼。
“乔玥,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语气焦躁,带着压抑的火气。
我用力挣脱他的钳制,揉着发红的手腕。
“我搬家,碍着你什么事了?”
他烦躁地耙了一把头发,领带被他扯得歪斜。
“好,算你狠。”
见我始终冷着脸,他的语气又沉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以后不让你加班了,行不行?”
“别闹了,再这样下去真没意思。”
我没应声,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搬着一个收纳箱的工人身上,朝他招了招手。
那人抱着箱子快步走过来。
我接过箱子,直接塞进沈言彻怀里。
箱子不重,里面是我昨晚整理出来的、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
“我没闹。这里面是你这些年陆陆续续送我的东西,还有些没用的杂物,现在还你。”
“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了,就当不认识,行吗?”
沈言彻的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一种混合着震惊、恼怒和别的什么情绪的表情掠过他的脸。
他死死盯着怀里的纸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胸膛起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我看了他几秒,见他没有任何表示,索性转身,继续去盯着搬家的事情。
刚走出两步,身后才传来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狠劲。
“乔玥,你最好别后悔。”
要不是答应了叶叙深要暂时保密,我几乎想脱口而出——我已经结婚了。
后悔?简直笑话。
叶叙深找的搬家团队效率极高。
我公寓里的东西本来也不算太多,他们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全部打包、运输、归置到了叶叙深在“栖霞山”的别墅里。
现在,我确确实实住进了叶叙深的家。
宽敞明亮的卧室里,我的护肤品和他的剃须刀并排摆在主卫的洗手台上。
衣帽间里,我的衣裙和他的西装衬衫相邻悬挂,中间只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柜门,看得我脸颊微微发烫。
甚至连睡衣,都被负责整理的阿姨叠放在了一起,我的浅粉色真丝睡裙旁边,就是他深灰色的棉质睡衣。
既然已经结婚了……
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想到要真正开始同居生活,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一阵羞涩和紧张。
正对着衣帽间发呆,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叶叙深从背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窝,目光扫过焕然一新、增添了无数女性气息的卧室,语气里是满满的满足和愉悦。
“嗯,这样才像个家。”
我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
他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松开手,转过我的身体,低头仔细看我的脸。
“玥玥,怎么了?”
“脸怎么这么红?”
我慌忙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一把关上敞开的衣柜门,隔绝了里面那些并排悬挂的衣物。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热。”
叶叙深盯着我仓促的动作和绯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问。
“是害羞了吧?老婆?”
“因为现在真的要住在一起了?”
我脸上更热,跳起来伸手去捂他的嘴。
“不准问!”
叶叙深顺势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我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眉梢微扬,眼神里带着促狭和温柔。
“玥玥脸皮这么薄,那晚上睡觉可怎么办?”
话音刚落,我感觉自己连脖子都烧了起来!
整张脸烫得惊人,脚趾也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别……别说了……”
然而下一瞬——
我眼前一花,世界陡然颠倒。
等我反应过来,后背已经陷入柔软蓬松的羽绒被里。
叶叙深覆身上来,双臂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困在他的气息范围内。
他低下头,指腹极轻、极温柔地蹭过我滚烫的脸颊,目光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炽热的情感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他的呼吸拂过我的鼻尖,带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洞房花烛夜,不聊这个聊什么?”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相触,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诱惑和亲昵。
“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