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金每月6800,女儿把我接去北京带孙女,吃饭时女婿轻声说:爸,每月交个2800的伙食费就行,我放下碗转头走人。
走去电梯口那几步,我听见女儿在后头喊了一声什么,电梯门关上了,没听清。门一合上,我把手里那根从桌上顺下来的筷子攥得紧紧的,硬是没回头。电梯镜子照着我,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走到楼下才想起来,外套没带。北京的晚上风已经硬了,我穿着件薄毛衣坐在花坛沿上。小区里遛弯的人三三两两经过,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老头大晚上坐这儿挺奇怪。手机震了七八回,全是女儿打来的。我没接。
气头上呢。一个月6800的退休金,我在老家两千块花不完,顿顿有肉有酒。来北京之前,老伙计还劝我,说去了孩子家别掏钱,掏习惯了就成应该的了。我当时还笑他小人之心,亲女儿还能算计我?好嘛,这才来几天,饭桌上就把价码报了。
来北京之前我把家里收拾了个遍,花浇透了,冰箱清空了,跟楼下小卖部的说了一声,帮我看着点门,我去北京待几个月,帮女儿带孩子去。人家说,那你享福去了。享福。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单元门响了。女儿穿着拖鞋跑出来,手里抱着我的外套。
女儿把外套往我身上一披:“爸,您至于吗?他那个人嘴笨,说话不过脑子,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把外套从肩上扯下来:“嘴笨?算得这么清楚,嘴可一点都不笨。”
女儿蹲我跟前,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女儿:“爸,那钱是跟我商量过的。家里开销大,您也知道……”
我打断她:“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来给你们带孩子,你们跟我要钱。”
她不吭声了。蹲那儿跟小时候犯了错一个样。
过了会儿,女儿:“您先上去,外头冷。”
我:“我明天走。”
她站起来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
女儿:“那我给您订票。”
就这一句。没再劝。
那晚我没回去,在小区对面找了个小旅馆,一百来块一晚。前台的小姑娘让我登记身份证,我掏出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在心里算账:6800减2800,剩4000。北京4000够干啥?越想越气,气女儿不吭声,气自己上赶着来的。
第二天一早,女儿发来微信,说票订好了,上午的。我回了个“嗯”。到车站取票才发现,她给我订的是商务座。我心想,这是心里有愧,拿钱堵我的嘴。
到家第三天,我把手机里女儿发来的语音翻出来听。就一条,是我去北京之前她发的,快一分钟,当时我在菜市场,听了个头就关了。
前头那段是女儿的声音:“爸,您来的时候别带东西了,这边啥都有,孩子天天念叨您。”
中间停了几秒,后面声音压得很低。女儿在语音里说:“爸,还有件事,你女婿今年手头出了点状况,跟我商量能不能先跟您挪几万应急。他那个人死要面子,非说要不就每个月给伙食费,算借的,这样他张得开口。您别多想啊……”
语音播完了。我盯着屏幕,那绿条还亮着。
快一分钟。我当时就听了前十几秒。
坐在堂屋里,我忽然想起那天饭桌上的事。女婿说那话的时候,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筷子搁在碗边上,手一直揣在桌子底下。我压根没往别处想,就觉得这小子算盘打得精。
再往前想,那顿饭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搁我跟前,女儿知道我爱吃这个。我一口没动,放下碗就走了。走的时候好像听见女婿在后头喊了声爸,当时我当耳旁风了。
现在再算这笔账,才看明白。那2800压根不是伙食费。是他们两口子算了又算,觉得这样开口,两边面子上都过得去。女婿那声“轻声说”,是真开不了口。我一个月6800,他们不是不知道。直接张嘴借几万,怕我不给,也怕我多想。
我没回拨语音,给女儿转了一笔钱。备注写了四个字:不够说话。
转完钱,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坐那儿吃着,脑子里还是那天那碗饭。白米饭,一口没动,筷子搁在碗边上。女儿的排骨,我一块没尝。
手机响了。女儿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先把面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手指头在屏幕上蹭了一下,语音自己放出来了。
女儿的声音:“爸……”就一个字,后头没声了。过了好几秒,女儿又说:“排骨我冻在冰箱里了,您啥时候来,我给您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