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7年，赵构病逝，享年81岁。宋孝宗想给他庙号“世祖”，肯定他建立南宋王朝的功劳。群臣不答应，只好把赵构的庙号改为“高宗”，即是宋高宗。
礼部侍郎捧着卷宗，等在垂拱殿外的廊下。初夏的风穿过庭院，吹动了他袖子下那道折好的奏议。那是几位老臣连夜议定的，两个朱笔大字圈死了“高宗”二字。
赵昚下朝出来，从廊下过时，侍郎上前一步，挡住了光。“陛下，老臣们的意思，都写在里头了。”
他没立刻接，只问：“就真的没有半点通融？”
侍郎从袖中抽出另一封奏议，展开：“这是要一并呈给魏王、开府仪同三司的几位过目的。”名单上都是宗室长辈。言下之意：群臣定论在前，宗亲核阅在后，并非礼部独断。
赵昚接过了头一份。他没看，捏在手里。“先不急着分传出去。孤要知道，这‘世祖’二字，究竟哪里当不得？”
“这……”侍郎略一沉吟，示意廊柱外的广场方向。那里立着太祖的神御碑。“世祖是别子为祖，另开天地。本朝天地，是自太祖而下的这一片天，一片地。天下虽曾易地，法统未曾易姓。若太上皇是‘世祖’，那太祖置于何地？天下是太祖打的，还是太上皇打的？”
他特意用了一个“打”字。赵昚没再说话。他把两份奏议塞回侍郎怀中，转身回了殿里。
案上铺着他昨日已经用了印、却终究没有发出去的“世祖”谥册稿。他提起笔，笔尖悬在“世”字上方。殿旁记载起居的史官垂手站着，静候落笔。
赵昚忽然问：“高皇帝临终时，跟前都谁在？”
“当值的太医、内侍都按班候着。”
“说过什么没有？”
“按太医案记：口不能言，但曾以手微指窗外。”

赵昚顿住了。他想起的是另一件事。符离兵败的消息传到临安那日，他也曾去德寿宫问安。赵构歪在榻上听人念《汉书·霍光传》，听到金日磾“笃慎”一节，抬手止了声，只说倦了。从头到尾，没问一句兵事。
“折子还您，”侍郎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魏王那边，臣暂缓半日，静候圣意定夺。”他又将那一摞象征着朝廷公议的卷宗捧了进来，端端地放回案头。
赵昚看着那摞卷宗，又看了看自己手中“世祖”那张单薄的纸。那薄纸底下，压着一份他登基时赵构传给他的旧札，上只有四个御笔：“为臣易，为君难。”
廊外刮过一阵风，吹得案头纸张哗啦一响。史官抬眼瞥见，官家的笔落了下去，在“世祖”的“世”字上，缓缓画下了一道墨杠。
次日朝会，礼部当廷呈上新拟谥号。赵昚听完，只问了一句：“高宗？”
“是。依前代故事，商有高宗武丁，汉有高宗元帝，皆是守文继体、安定社稷之君。”
他点点头，不再看奏章。“准。”
太庙里，新的神主牌被请入。工匠将“高宗”二字描金时，赵昚站在阶下，背对着殿门。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砖石上，恰好触到殿内太祖神位的基座边缘。他没有跨进去。
晚间，内侍来禀，魏王府遣人送还了那份圈阅过的奏议，只在一角用极小的字补了一句：“议定，安。”
赵昚将那份奏议连同自己那张划掉的“世祖”稿，一并扔进了熏笼。火苗窜起，很快吞噬了字迹。他看着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一层暗红的炭。
他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德寿宫的飞檐在暮色里只剩下一道沉默的剪影。他想，父亲临终前指向窗外，大概也不是想说什么。
窗子被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