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六年，被西北风沙吹了十三年之久的陕甘总督左宗棠回京述职，由于当时慈禧太后正在病中，因此44岁的慈安太后单独召见了左宗棠。
左宗棠跪在养心殿的地砖上，膝盖底下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十三年没进过这座殿了，抬头看见慈安太后坐在帘子后头，身形比当年单薄不少。
慈安开口，声音不高：“左宗棠，你在西北待了这些年，辛苦。”
左宗棠磕了个头：“臣分内的事。”
慈安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这次回来，带了多少人？”
左宗棠一愣。按规矩，总督回京述职，随行不过几十号人。可他这趟带了亲兵五百，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实话实说：“五百。”
帘子后头没动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慈安才说：“有人递了折子，说你在甘肃私藏军械，养兵自重。折子压在军机处，还没发。”
左宗棠脑袋嗡的一声。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打仗，是背后被人捅刀子。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太后明鉴，臣在西北打仗，兵是朝廷的兵，粮是朝廷的粮。臣私藏军械做什么？”
慈安说：“我知道你不会。可折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连你哪年哪月在哪收了谁的钱都列出来了。”
左宗棠一股火顶上来，嗓门大了：“这是有人要搞死臣。臣在西北杀的人太多，得罪的人也太多。太后，臣要是想反，当年在肃州就该反了，何必等到今天？”
帘子后头传来一声轻咳，慈安像是被他的嗓门惊了一下。左宗棠意识到失态，压住火，声音发闷：“臣失礼。”
慈安没计较，反而问：“你西北那摊子，现在交给谁了？”
“刘锦棠。”左宗棠说，“臣把兵都交给他了，臣这次回来，是光杆来的。那五百亲兵，太后要是觉得碍眼，臣现在就让他们出城。”
慈安忽然笑了。左宗棠看不见她的脸，但听得出笑里头有疲惫：“你不用急。折子我压下了，没发。我叫你来，就是当面问问你。”
左宗棠心里一松，眼眶却热了。他在西北十三年，吃沙子喝雪水，抬着棺材打仗，死了多少回才把新疆收回来。结果回京头一件事是被人告黑状。他低着脑袋，声音有点哑：“太后信臣，臣这条命就是太后的。”
慈安说：“别急着表忠心。还有一件事。”
左宗棠抬起头。
慈安说：“有人提你进军机处。你自己怎么想？”
左宗棠想都没想：“臣不进。”
“为什么？”
“臣是个打仗的，不是坐衙门的。臣进了军机处，天天跟人吵架，什么事都干不成。臣在西北待惯了，回京城睡不着觉。”
帘子后头沉默了一阵。慈安说：“你倒是实在。”
左宗棠说：“臣不会说漂亮话。臣只知道，西北刚安定，新疆刚建省，臣要是留在京城享福，对不起死在西北的弟兄。”
慈安忽然问：“你那些弟兄，死了多少？”
左宗棠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脑子里闪过一长串名字，刘松山、张曜、金顺……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他低声说：“臣记不清了。太多了。”
养心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慈安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回去吧。折子的事，你不用管了。”
左宗棠磕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慈安忽然叫住他：“左宗棠。”
他回头。
慈安说：“你在西北抬着棺材打仗，我在宫里知道。谁要往你身上泼脏水，也得先问问我。”
左宗棠站在殿门口，外面日头照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他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军机处那个折子被退了回去，递折子的御史被调去理藩院当了个闲差。左宗棠在京城待了不到一个月，就递了折子请辞回西北。慈安准了，临行前又单独见了他一次，送了他一件貂皮褂子，说西北冷。
左宗棠揣着那件褂子出了宫，翻身上马，一路往西去了。他后来再没回过京城，也没再见过慈安。第二年慈安暴崩，消息传到西北，左宗棠正在哈密大营里看地图。他愣了半天，把地图合上，走到帐外，对着东边磕了三个头。